一点,向上弯起。那不是昨晚谢幕时模糊的笑意,而是一个清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容。可这笑容落在我眼里,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恐怖千万倍。

    我猛地缩回头,后背重重撞在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伙计们都看我。

    “班主,没事吧?”拉胡琴的老孙问。

    “没……没事。”我声音发干,“准备开场。”

    今晚演的是全本《目连救母》,胡主任特意点的戏,说镇上的老人们爱看。这出戏本就带着浓厚的阴司色彩,讲目连僧人闯入地狱,救拔亡母。往常演,我那些“阴间”手段正好派上用场,效果震撼。可今晚,我毫无发挥的心思,只觉戏里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场景,都像是在映照我眼前的处境,讽刺至极。

    锣鼓敲响,戏开场。我操纵着目连的影人,动作机械,唱腔干涩。台下依旧是一片深海般的死寂。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戏台上,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诡异的期盼。而第一排那道目光,尤为灼人。

    演到“闯狱”一折,目连来到奈何桥边,遇到鬼卒阻挠。按设计,这里该有凄厉的鬼叫和磷火般闪烁的绿光。可当我按下效果开关时——

    戏台上所有的灯光,啪,全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故障,是那种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连广场四周的红灯笼,也瞬间熄灭。

    浓墨般的黑。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就在这死寂的黑暗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带着冰冷的、湿漉漉的气息,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哥……”

    是我弟的声音!是我记忆深处,那个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怯生生喊我“哥”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冻结,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声音继续幽幽地飘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微弱的水流汩汩声:“水里……好冷啊……”

    “刀……盒子……我给你捡回来了……”

    “你刻的……真好……”

    “他们都喜欢……都想……要……”

    黑暗仿佛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挟着河底的淤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操纵影人的竹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灯光猛地重新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锣鼓点奇迹般地接上了,好像刚才的黑暗和中断从未发生。台下的观众依旧安静地坐着,姿态未变,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胡主任不知何时站在台侧阴影里,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我像个扯线木偶,被伙计搀扶起来,浑浑噩噩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剩下的戏是怎么演完的,我完全不知道。只记得幕布最终落下时,台下第一次有了“动静”。

    不是掌声,不是喧哗。

    是所有观众,男女老少,同时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然后,他们朝着戏台,也是朝着台后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深深地,躬下了身。

    鞠躬的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虔诚。

    接着,如同前两晚一样,他们沉默地散去,消失在古镇蛛网般的巷弄中。

    广场再次空荡。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逐渐暗淡的灯笼余光里,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神龛,也笼罩着瘫在戏台边、无法动弹的我。

    胡主任慢慢踱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后的松懈,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怜悯。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比之前约定的尾款还要沉得多。

    “辛苦了,老师。戏,很圆满。”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槐安镇,会记得您。”

    我没有接信封,只是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我弟弟……是不是……在……在……”

    我的目光投向第一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又猛地转向广场中央那棵巨槐。

    胡主任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棵树,很久以前,不在这里。是很久以前,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带回了一截濒死的枝干,种下。她说,她的儿子们,应该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融入渐起的夜风中:“树活了,长得很好。慢慢地,镇上的人……模样也都有了些变化。也许,是得了树的庇荫,也许……是别的。我们在此,安静生活,与世无争,只是偶尔……需要一点慰藉。您带来的戏,很好。尤其是……那尊特别的影人。它让一些久远的念想,安稳了些。”

    他不再多说,把信封轻轻放在我身边的戏箱上,转身,也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远,背影最终融入古镇深沉的夜色里。

    我独自坐在冰凉的戏台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烧焦的合影。照片上,两个男孩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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