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但很快会被陈禹温厚的笑容,或是铺子里琐碎的活计冲散。

    陈禹待我极好,好到有时让我觉得不真实。他记得我不吃葱,怕黑,喜欢杏花却对杏花粉过敏。他会在我生辰时,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支不算精致、却打磨得光滑的木簪。夜里我若辗转,他会无声地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只是,他从不提他的过去。只说是走南闯北的孤儿。我也从不追问。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彼此舔舐伤口,默契地绕开所有可能揭开创疤的话题。包括那条河,那个村子,那场未完成的祭祀。它们被埋进了记忆最深的淤泥里,盖上了名为“新生”的浮土。

    直到十年后的这个春天。

    陈禹说,接到老家捎来的信,一位远房长辈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他显得有些焦躁,在屋里踱步,指尖沾了墨似的黑——那是他心情极度不稳时才会无意识显露的、一点点不似常人的痕迹,通常很快会褪去。我问他老家在哪儿,他报了个从没听过的地名,眼神却飘向西北方——那正是我故乡的方向。我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铮”地响了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语气平静,手里擦拭柜台的布却捏紧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目光很深,像两口无波的古井。“路远,辛苦。那边……山里风硬。”

    “你是我夫君。”我放下抹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一只早归的燕子啁啾着掠过,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好。”他说,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顿了顿,只拂去了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收拾吧,我们明早动身。”

    越往西北走,景致越发熟悉。焦黄的山岩,稀疏的耐旱灌木,空气里干燥的尘土气味。陈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望着某处山坳出神,指尖那抹墨色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也一路往下沉,那个被我刻意遗忘的轮廓,正被沿途的风物一点点勾勒清晰。

    终于,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我们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似乎更苍老了些,张牙舞爪的枝干伸向紫灰色的天空,像在索要什么。村子里似乎有些变化,新起了几间瓦房,但那股陈腐的、混合着香火和绝望的气息,隔着十年光阴,依然扑面而来,令我胃部一阵痉挛。

    陈禹牵着我,他的手很凉。我们径直走向村尾,那里本该是荒地和祠堂,此刻,却矗立着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建筑——一座小小的、却异常精美的神殿。黑瓦飞檐,朱红廊柱,在昏暗天光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与……阴森。殿门紧闭,门环是狰狞的兽首。

    村里人影稀疏,偶有晚归的农人,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陈禹,如同白日见鬼,手中的农具哐当落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连连后退,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土巷深处。

    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拉着我,走到神殿前。那两扇沉重的、描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符咒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仿佛一直在等待。里面没有点灯,一片幽深。

    “进去。”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我站着没动,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陈禹,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去看你长辈吗?”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其英俊、却也极其陌生的轮廓。他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色仿佛有生命,缓缓流转。

    “这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就是我们的家。”

    他手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拉进了神殿。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的天光。

    殿内并非一片漆黑。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火光稳定得不正常,将大殿中央照得一片惨白。那里没有神案,没有塑像,只有一张巨大的、铺着猩红锦褥的床榻,像某种祭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香气,是我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欢迎回家,我的新娘。”陈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却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刻满符咒的墙壁。“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站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墙壁和穹顶上,微微晃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怪物。他慢慢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跑什么?”他朝我走近一步,步伐优雅从容,不再是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而像……而这殿宇的主人,“十年了,游戏该结束了。你本就是我的,从你出生那一刻起,那盏灯为我而亮的时候,就注定了。”

    山神。新娘。祭祀。私奔。

    所有破碎的片段,被这根名为“真相”的线,残忍地串连起来。他不是救我于水火的货郎陈禹。他是选中我的“山神”。那场私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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