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游荡,最后因为违反铳刀法被逮捕了。

    那个被捕的女人上了新闻。我盯着报纸上她的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嘴唇也是撕裂的,但那是化妆化的,浓妆之下还能看出她原本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怯懦的女人。警察说她只是在恶作剧,精神不太正常。

    可我知道,真正的裂口女不是这样的。她没有拿菜刀,她不会追赶孩子,她只是问一个问题,然后等着你回答。

    就像那天她问信繁:“我漂亮吗?”

    信繁说“漂亮”。然后她就带走了他。

    可如果信繁回答的是“不漂亮”呢?她会当场杀了他吗?或者如果信繁像我一样,吓得说不出话,她会不会也带走他?

    我不知道。因为那天她只问了信繁,没问我。

    她为什么选中他?是因为他才六岁,还不会撒谎?还是因为她眼睛里浮起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只有看见信繁时才浮起来的、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样的东西?

    二十年里,我反复想这个问题。

    三

    平成十一年,我已经三十二岁,在东京一所私立大学教民俗学。我的研究领域是都市传说的生成与传播机制——用学术一点的话说,就是研究谣言如何变成传说,传说又如何变成“真实”。

    每年六月底,我都会回一趟姬路,去当年信繁失踪的那个街角站一会儿。那里早就变了样——老房子拆了,电线杆换了,巷子口开了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可我还是能认出那块地砖,就是信繁棒冰摔碎的地方。

    那一年我回去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一包七星烟,站在那个街角抽烟。黄昏还是那个时间,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橙红色的夕阳光从西边的山后面涌出来,把整个街角染成血迹干涸后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巷子深处,离我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穿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米色风衣,头发还是那么长,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等人来认领的石像。

    我掐灭烟,朝她走过去。

    这一次,我的腿没有钉在地上。二十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追她,早就学会了在恐惧中奔跑。

    她没有跑。她只是看着我走近,等我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她抬起手,摘下口罩。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伤口还是那道伤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死水潭一样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橙红色的夕阳光,像两颗被血浸透的玻璃珠。

    “信繁在哪儿?”我问。

    她没有回答。

    “你带走的那个人,我弟弟,他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个死水潭开始动了。不是涟漪,是漩涡——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她开口了。

    “他问过我。”她说。声音比我记忆里的还要沙哑,像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

    “问什么?”

    “问我疼不疼。”

    我愣住了。

    “他问我,阿姨,你疼不疼。”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漩涡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溢出来,“六年里,所有人只问我漂不漂亮。只有他问我疼不疼。”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追上去,追过那条二十年前我本该追上去的巷子,追过那些低矮的屋檐和生锈的铁皮雨棚,追到一片废弃的空地上。

    空地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根长满了野草。她走进去,消失在门口的黑影里。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跟了进去。

    四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霉味,混着另一种苦涩的、像受潮旧棉花一样的气味——和我二十年前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光线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屋里的情形:一张铺着旧棉被的床,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墙上贴满了发黄的剪报和照片。

    我走近那些剪报。全是关于裂口女传说的报道——1979年1月26日岐阜日报的首次报道,3月23日周刊朝日的追踪,4月5日周刊新潮的特集。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记录着不同地方流传的应对方法:有人说起发蜡可以吓退她,有人说回答“普普通通”可以让她迷惑,有人说给她糖果她就会离开。

    照片大多是偷拍的——放学路上的孩子,公园里玩耍的孩童,校门口等待家长的小学生。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两个孩子的照片。小的那个穿着藏青色学生短裤,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皮的痂,手里攥着半根棒冰。大的那个站在旁边,正扭着头往别处看。

    是信繁和我。

    拍照那天,就是二十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拍照的人,就是此刻站在我身后的她。

    “我找了很多年。”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找那个会问我疼不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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