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有一天夜里,我被小禾的哭声惊醒。跑过去一看,她坐在床上,满脸眼泪,浑身发抖。我抱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时候小禾九岁,是独生女,没有姐妹。
我开始害怕了。
我带着小禾去寺里找师父看,师父说她身上有东西,不是鬼,是记忆。我说谁的记忆,他说不知道,很深的记忆,埋了很多年,现在被人想起来了。
我想起那朵忆菇。
它能唤起记忆,唤起的是谁的记忆?
后来有一天,小禾给我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个小姑娘叫阿苕,是她自己在梦里告诉她的。阿苕生在很远的山里,家里穷,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爸养不起她,就把她送人了。送的那户人家在更远的山里,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三天三夜,走到那个家。那户人家也穷,对她不好,天天让她干活,打她骂她。她想跑,跑过一次,被抓回去打了个半死。后来她就不跑了,每天想她妈,想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姐姐。
“阿苕说她有个姐姐,比她大三岁,她妈生她的时候,姐姐就在门口等着。她听她爸说的,姐姐一直在哭,想进去看妈妈。后来她爸把她姐姐带走了,她就再也没见过。”
我听着听着,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那个姐姐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小禾说,“阿苕就叫她姐姐。”
“阿苕……后来怎么样了?”
小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阿苕死了。”她说,“她十岁那年,生了一场病,没人管她,就死了。死的时候,她还在喊姐姐。”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
我想起了一些事。
我今年四十九,老家在更北边的大山里。我确实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生下来那年,我妈难产死了。我爸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就把妹妹送人了。我记得那天,那个男人来抱她,我在门口哭着喊,不让他抱走。我爸把我拖开,扇了我一巴掌。
那年我三岁。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妹妹。我爸从来不提,我也渐渐忘了。
可我没忘的是,我妈生她那天下着大雨,我爸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我被关在门外,听见屋里我妈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后来没声了,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孩出来,说是个丫头,大人没保住。
我爸接过那个小孩,看都没看一眼,就递给了旁边等着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衣服,身上都是泥点子,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来的。
我追出去,在雨里跑,跑不动了,就站在那儿哭。
那个男人抱着小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十多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小禾的梦里,出现了那个小孩。
阿苕。
那是我妹妹的名字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喊姐姐。
那个姐姐是我。
第二天,我带着小禾,往北走。
走了四天,找到了那个地方。一座荒山,半山腰有几间塌了的土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山脚下有个村子,村里最老的一个老人还记得,说是有这么一户人家,收养过一个女孩,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女孩没带走,死在山上了。
“埋在哪儿?”我问。
老人指了个方向:“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我带着小禾找到那棵松树。树底下有个土包,早就平了,长满了荒草。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禾蹲下来,用手拨开荒草,从土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个红布条,烂得只剩下几根线了。
“阿苕说,这是她妈给她系上的,她一直留着。”小禾说。
我看着那个红布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三岁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我妈生下她的时候,确实给她系过一个红布条,说是保平安的。我那时候不懂,还伸手去拽,被我妈骂了一句。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红布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妹妹。”我喊了一声。
山风呜呜地吹,没有人应我。
回去以后,小禾再也没有提起过阿苕。
她的记忆好像一夜之间被洗掉了,又变回了那个九岁的小姑娘,每天上学放学,问我晚上吃什么。我问她梦里的那个小姑娘呢,她说忘了,想不起来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忘。
因为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说梦话。
“阿苕,你别哭了……姐姐在这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后来我打听明白了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