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沈若棠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并蒂莲,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门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一个男人醉醺醺的骂声。我听出来了,是张记布庄的小开——不,应该叫张老板了。他娶了沈若棠之后,赌光了家产,布庄也盘给了别人,整天喝醉了酒打老婆。

    “你个扫把星!娶了你之后老子就没走过运!”外面的男人骂骂咧咧,一脚踹在门上。

    沈若棠缩在床角,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条手帕,嘴里喃喃地说:“三福哥,三福哥……”

    我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画面再次变幻。这一次,是在一条河边。冬天的河,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枯柳上挂着冰凌。沈若棠站在河边,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还是攥着那条手帕,但手帕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灰蒙蒙的水面,站了很久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说:“三福哥,我不怪你。你那时候也难。”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我大喊着冲过去,想拉住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我只是一缕魂魄,一个旁观者,一个来迟了十四年的无用之人。

    画面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沈若棠就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但不是棺材里那件崭新锃亮的,而是破旧不堪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血。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福哥,”她轻轻地说,“你都看到了。”

    “若棠……”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你跳河了?”

    “嗯。民国九年,腊月初三。”她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河水很凉,但比活着暖和。”

    我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四年了,我走遍了半个中国,一直在找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在湘西?那口棺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死后,尸体顺水漂到了湘西,被一个苗家的老婆婆捞了起来。老婆婆懂一种苗家的秘术,叫‘锁魂棺’。她用秘术锁住了我的一口气,让我看起来像是刚死不久的样子。她说,我的执念太重,魂魄不肯散去,如果不找一个‘渡’,我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河边上徘徊,日复一日地重复跳河的那一刻。”

    “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那泪水是红的,像是掺了血。

    “三福哥,我不是怪你当年没有带我走。我知道你难,你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带一个拖累?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想亲口告诉你一声——”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南风忽然又吹了起来,呼呼地灌进破庙,吹得香炉里的香灰满天飞。沈若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她的红嫁衣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漫天的红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若棠!”我伸手去抓她,但只抓到了一把风。

    “三福哥,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谢谢你带我走了最后一程。我要走了,南风会把我吹到该去的地方。你……你好好活着。”

    “若棠!”

    “那条手帕,在棺材底下,我藏了很久了……你拿回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红蝴蝶也飞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破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顺着南风的方向,飘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爬起来,走到棺材前。棺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红嫁衣,和一叠整整齐齐的遗物——那只银锁、那杆旱烟袋、那根红头绳、那把刀柄上缠的丝线……一共七样,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被她无意中带走的无辜性命。而在这些遗物的最底下,压着一条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手艺。

    我把手帕攥在手里,蹲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后来,我把那七样遗物一一送回了它们主人的家中。银锁还给了周寡妇,旱烟袋放在了老汉的坟头,红头绳系在了年轻媳妇的墓碑上……每送还一样,我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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