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灰大仙第二十三条命。一九五八年,大饥荒,林守根一家断粮七日,灰大仙夜送薯干一篮,活林氏一门。此为二十三。”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林守根临终叩问,欠账尚余几条。答曰:三条。”

    三条。也就是说,账册上记了二十三条命,林家还欠着三条没还。

    我合上账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他只让我守着灰姥爷,烧香上供,别的啥也没说。现在我明白了——那些香火供品,不是供奉,是还债。林家欠了灰姥爷二十三条命,一代人还不完,就传给下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可是,这债怎么还?用啥还?

    我正想着,手里的账册突然自己翻开了,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我低头一看,那行字变了。

    原来的“三条”不见了,变成了两个字——

    “还命。”

    我吓得直接把账册扔了出去。账册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着,那两个字在油灯光里黑漆漆的,像是两个窟窿。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供桌,油灯晃了晃,差点灭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灰布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嗒。”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木头。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七年了,灰姥爷像从来没有任何动静。我甚至一度以为那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像,是我爷爷封建迷信。但现在——

    “嗒。”

    又是一声。这次比刚才响了一点,清清楚楚的,就是从壁龛里传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灰布帘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帘子纹丝不动,但那股子味儿突然变浓了——陈年老灰、沤烂的木头、若有若无的腥气,浓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然后,我看见帘子底下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爪子。

    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大小跟人的手掌差不多,但绝对不是人手。五根指头又细又长,指甲黑漆漆的,弯弯的像是小钩子。那只爪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指甲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想跑跑不了,想叫叫不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爪子一点一点地往前伸,朝着地上那本账册伸过去。

    爪子碰到了账册。

    账册合上了。

    然后,那只爪子缩了回去,缩回了帘子后面。一切恢复了平静,像是啥也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本合上的账册,证明我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堂屋里出来的。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浑身上下被汗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屋睡,在院子里靠着墙根坐了一夜。天亮以后,我壮着胆子进了堂屋,灰布帘子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整整齐齐地落在香炉里。地上的那本账册不见了。

    我找了半天,哪儿都没有。供桌底下、壁龛后面、甚至把整个堂屋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那本账册。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块灰布帘子,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爷爷临死前让我跑,说灰姥爷走了就烧了宅子跑。他让我躲的不是啥别的鬼怪,就是灰姥爷本人。

    可是灰姥爷不是林家的恩人吗?他救了林家二十多条命,林家供了他几十年,为啥要躲他?

    答案只有一个——还债的方式,不是烧香上供。

    是要命。

    我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准备走。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蛇皮袋里,翻遍了抽屉找出来三百多块钱,揣进兜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灰布帘子在门框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可我刚走出院门,就看见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样东西——一块红薯干。

    风干的薯干,颜色发黑,上面还有几个虫眼。

    我认得这种薯干。我爷爷跟我说过,一九五八年大饥荒的时候,他断粮七天,饿得躺在床上动不了。第八天早上,他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篮薯干,就是这种黑黢黢的、带虫眼的薯干。就是那篮薯干,救了他、救了我奶奶、救了我爹的命。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薯干,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啥。是害怕?是委屈?还是别的啥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爷爷欠了灰姥爷的命,我爹欠了,我也欠了。没有灰姥爷,就没有林家。这是恩,不是仇。可这恩要拿命来还,我又不甘心。

    我擦了擦眼泪,把那块薯干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我转身回了院子,没走。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外面兵荒马乱的(那年头确实不太平),我一个穷光蛋能跑到哪儿去?还不如守在家里,种点红薯苞谷,好歹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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