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玄阳公,若他肯辅佐新朝,便许他半壁江山。玄阳公拒绝了。他说,他辅佐的不是哪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百姓。新帝大怒,暗中派人掘了玄阳公的祖坟,又在他的茶水中下了断魂散。玄阳公没有死,可他变成了一种不人不鬼的东西——不生不死,不老不灭,被囚禁在城隍庙底下的地宫之中,至今已有百年。

    那封家书,是玄阳公的夫人写给他的。他们分别之时,玄阳公的夫人已有身孕。那封家书里写的,是他们孩子的下落——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先祖。

    也就是说,我沈三,身上流着玄阳公的血。

    我爹当年接下送信的差事,可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信没有送到。我爹失踪之后,我奶奶——也就是那个借着我娘身体活着的女人——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封丢失的家书。可她已经死了,她的魂魄无处可去,只能借着我娘刚刚死去的身子,继续活下去。

    “沈三,”她——我奶奶——对我说,“这支笔是你爹的遗物,也是玄阳公当年用过的笔。你用这支笔,把家书重新抄一遍,送到枯井里去。这一次,一定要送到。”

    我握着那支墨玉笔,沉默了很久。笔杆温温的,像是被人握了一辈子,余温还在。

    那天夜里,我铺开一张黄麻纸,用那支墨玉笔,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竹筒里的家书抄了下来。那封信很长,写的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思念,写的是她在战乱中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把孩子养大的艰辛,写的是她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

    “望君珍重,勿以妾为念。来生若得相见,君弹琴,妾起舞,一如少年时。”

    我抄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因为这封信写了百年都没有送到,也许是因为我奶奶等了我爹一辈子都没有等到,也许是因为那个被囚在地底下的玄阳公,百年来连一封妻子的信都收不到。

    我把抄好的信折好,揣进怀里,拿着火折子,又去了城隍庙后的枯井。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蹲在井边,把信点燃。火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井口石板上那四个字——“玄阳之墓”。烟一缕一缕地往石板的缝隙里钻,像是归巢的鸟。这一次,地底下没有震动,没有手指从土里伸出来,什么都没有。

    信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枯草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谁的叹息。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很远,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百年的孤独,有说不出口的感激,还有一个男人得知妻子已死时,那种撕心裂肺却又哭不出来的沉默。

    我站在枯井旁边,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荒地上,照在枯草上,照在我身上。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井口石板上,像是一条路,一条从人间通往地底的路。

    我把那支墨玉笔从袖子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石板上。

    “笔还给您,”我说,“信送到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跑。我一步一步地走回清河坊,走回我那个空荡荡的家。我娘——不,我奶奶——已经不在了。借来的身子终究是要还的,她大概在我烧信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屋子里只有一张空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拿起桌上的秃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清河坊沈三,替人写信。”

    然后我出了门,支起摊子,等着第一个主顾上门。阳光照在清河坊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卖馄饨的老王头推着车从街那头过来,远远地跟我打招呼:“沈三,今儿个开张了没?”

    “还没呢,”我说,“等着呢。”

    一切如常。只是从那天起,我写信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城隍庙的方向看一眼。我知道那口枯井还在,地宫还在,玄阳公也还在。他大概会永远待在那里,不生不死,不老不灭,守着百年前的秘密,守着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而我呢?我替他送完了最后一封家书。一个穷书生这辈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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