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活着的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我爹死了以后,她才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个野种,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她从不辩解,只是笑笑。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

    婉娘沉默了很久。

    “你爹吸了我的怨气,本来就会折寿。怨气在他体内养了你九个月,早就把他的五脏六腑侵蚀得千疮百孔。你剖腹而出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可他不后悔。”

    “他死之前,让人把我从棺材里挖了出来,把我的尸骨重新安葬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朝南,正好能看见镇子。他说他要跟我埋在一起,等来世再娶我。”

    “他让人在他心口钉了最后一根钉子。”

    “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我爹,哭婉娘,还是哭我自己。我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婉娘说,“恨了三十年。可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不恨了。你长得太像他了,像得让我恨不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冬天井水里的石头,可那份触感却让我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你走吧,”她说,“今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回去告诉你婶子,就说义庄里的东西已经散了,让她不用再烧纸钱了。”

    我抬起头看她。青绿色的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是画在纸上又剪下来的。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她说,“那七根钉子钉了我三十年,我的魂魄早就跟这间义庄长在一起了。义庄在,我在。义庄没了,我也就没了。”

    “可你刚才说,你的尸骨已经迁到山坡上了——”

    “尸骨归尸骨,魂魄归魂魄,”她打断了我,“沈家的符文钉子,钉的是魂魄,不是尸骨。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间义庄里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我爹留给我的,刀身上刻满了沈家的符文。我蹲下来,用匕首在供桌底下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那根桡骨放进去,又把我爹的尸骨一块一块从土里刨出来,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七根钉子,我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钉子拔出来的那一刻,义庄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盏青绿色灯火东倒西歪,吹得婉娘的嫁衣猎猎作响。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在风里。

    “你疯了!”她喊道,“那钉子封着你爹的魂魄,你拔了钉子,你爹就——”

    “就跟你一样,魂魄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我跪在地上,把那些钉子攥在手里,一根一根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第一根扎进左臂桡骨,第二根扎进右臂桡骨,第三根扎进左肩锁骨,第四根扎进右肩锁骨,第五根扎进后脑,第六根扎进前胸,第七根——

    我犹豫了一瞬。

    第七根要扎进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最长的钉子抵在自己心口,然后用力拍了下去。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身体。我听见婉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义庄的墙壁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义庄已经塌了一半。

    婉娘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红泪已经干了,漆黑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白色。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傻子。”

    我笑了。

    “我爹欠你的,我还。”

    “你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

    我站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往外冒血,可我不觉得疼。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义庄塌了,你困不住了。跟我走吧。”

    她看着我,那双终于有了眼白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这一次,流下来的不再是红色的泪,是透明的、清亮的、跟活人一样的眼泪。

    “你跟你爹一样倔。”她说。

    “我爹还欠你一个来世。”我说,“我先替他陪着你。”

    义庄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荒村,吹过倒塌的土地庙,吹过大红的嫁衣和沾满泥土的丧服。

    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废墟。

    身后,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像是三十年的怨恨。

    又像是一口钉了太多钉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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