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三十块大洋。此数与刘德茂当年从陈守信处所得三百块大洋之利息相抵,尚欠二百七十。”

    我读完这一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抓起那把算盘就往外跑,一路跑到嘉陵江渡口。

    江面上风大,渡船在浪里一摇一摆。我问摆渡的老李,有没有看到一个后生落水。老李说有,刚走,陈记布庄的小老板,刚才船到江心,船板忽然裂了一块,小满就栽下去了,好在他水性好,被人捞了上来,就是呛了几口水,吓得脸都白了,已经送回去了。

    我赶到陈家,陈小满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一个劲地发抖。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惊吓,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花了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

    我站在陈家门外,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老乞丐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四天之内,这把算盘会替你算出你这辈子所有的账。”这才第二天,已经有两笔账兑现了。第三天会是什么?第四天呢?第四天之后呢?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这把算盘在替我算账,也在替被我坑过的人算账。每一笔债都要还,不是还钱,是还命。

    第三天,我哪都没去。我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把那把算盘锁进铁箱子里,压在床底下,又搬了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我坐在铁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从早上坐到中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渐渐松了一口气,以为只要我把算盘封住,它就作不了妖。可到了未时,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铁箱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

    哭声。

    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打开门,看到赵大娘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哭得通红。她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刘德茂,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赵大娘的儿子叫赵铁柱,在码头上扛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两年前,赵铁柱攒了二十块大洋,想在镇上盘个小铺子,找我帮他看看账。我看他憨厚好骗,就跟他说他那二十块大洋存我这儿,我帮他放利,一年翻一番。赵铁柱信了我,把二十块大洋全给了我。我转头就拿去放高利贷,赚了一百多块,却跟赵铁柱说生意赔了,连本钱都没了。赵铁柱气得吐血,病了大半年,身子骨就垮了,后来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一头栽进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赵大娘,你听我说……”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箱子炸开了一样。我冲进屋里,看到那把破算盘正悬在半空中,珠子自己疯狂地跳动着,哒哒哒哒哒哒,快得根本看不清。

    然后,我听到了赵铁柱的声音。

    “刘德茂,你还我命来。”

    那声音从算盘珠子里传出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地底下传出来,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看到那把悬空的算盘,吓得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

    算盘声突然停了。珠子落回原位,算盘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算盘框子上多了两行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三日后,子时三刻,刘德茂以命抵命。”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娘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来,屋里已经黑了,只有那把算盘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今天是第四天。

    我站在金城镇的老街口,手里捏着一把汗,背上贴着一层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三快,亥时三刻。离子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老乞丐会来收算盘,也会来收账。

    我不知道那把算盘到底算出了多少账,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算盘珠子拨了千万遍,算了别人的钱,算了别人的命,却从没算过自己的。

    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我忽然想起张寡妇跪在我面前磕头的那天,想起陈守信中风倒地的那天,想起赵铁柱把二十块大洋交到我手里时那双信任的眼睛。

    我把那把破算盘从怀里掏出来,最后一次拨动了它。

    哒,哒,哒。

    这一次,我拨的不是别人的账,是我自己的命。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去,声音清脆得像丧钟。

    算盘珠子在我指间跳动,一颗,两颗,三颗……我越拨越快,越快越乱,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算什么。可那把破算盘像是有了自己的魂魄,珠子从我指缝间滑出去,自己上下翻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打更的梆子声停了。

    子时。

    我猛地抬起头,老街空空荡荡,两旁的铺子早已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光条。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踩着碎步朝我走来。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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