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闷。

    三叔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看向山下。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皮子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鼓点的节奏。数着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下一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停三息,再起。”

    七下一停,停三息再起。这种节奏我从来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曲牌什么调门,但它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下又一下的鼓点中被召唤着、被唤醒着,从地底下、从深水里、从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老太婆突然从石板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猛,跟之前那个走路都要拄着木棍的瞎眼老太婆简直判若两人。她侧着头朝向鼓声传来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

    “来不及了。”她说。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凸起,青筋暴露,像是要把那根木棍捏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我和三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到了这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的悲怆和释然。

    “孩子,”她“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村子叫阴洼吗?”

    我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正要开口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块地,根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她说,“阴洼阴洼,洼者低处也,阴者鬼居也。几百年前,这地方就是一个乱葬岗子。后来逃荒的人路过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长得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哭泣的颤音:“庄稼长得好,是因为地底下有东西在养那块地。什么东西能养地?死人的血肉。”

    鼓声还在继续,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

    三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把铁铲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面别着的那把匕首,声音沙哑地问老太婆:“老人家,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

    老太婆摇了摇头。

    “别下山,”她说,“现在下山,正好撞上。”

    “那我们往哪儿去?”

    老太婆举起手里的木棍,指了一个方向。

    山坡的顶端,所有坟包排列的终点,那一圈已经枯萎了的荆棘丛后面,有一座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墓。那座墓比所有坟包都大,比所有坟包都高,墓碑足有一人来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整座墓被一圈荆棘围在正中,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又像是荆棘丛生出来就是为了守住这座墓,不让人靠近。

    荆棘已经枯了,但枝干上的刺还在,又尖又硬,像一根根骨针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老太婆望着那座墓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时,一个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筋疲力尽而又近乎疯狂的神情。

    “那座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来没有被铲过。”

    五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讲完。

    后面的那些事,那座青石大墓里到底埋着谁,我们最后又是怎么下的山,下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暂时不想讲了。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每次讲到这些地方,我就开始头疼,像有根针从太阳穴往里扎,扎得人坐立不安。

    三叔后来跟我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路走回去就不对了。他让我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但不许写结尾,不许写结局,不许把话说死。他说这样那些东西就不会顺着文字找过来,因为它们不知道故事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生是死,也就没法算出我们这些讲故事的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三叔这个人吧,一辈子说的话真假参半,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在这件事上,我宁愿信他的。

    最后我只说一句。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和三叔从阴洼村出来之后,镇上的老陈头又来找我们,说有一桩大买卖要带我们去做,就在阴洼村再往里三十里的地方,据说有一座明朝的古墓,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就够吃三年。

    三叔听完,笑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回屋收拾了东西,拉着我就离开了黄泥坳,一直往南走了三百多里,到了福建地界才停下来。

    从那以后,我和三叔再也没有踏进过赣北一步。

    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瞎眼的老太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忽然想起那双空洞的、浑浊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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