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河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唢呐声停了。

    我低下头,看见那只青玉镯从死人手腕上滑了下来,骨碌碌滚进我的手心里。

    是它自己滑下来的。我发誓我没有用力去扯。它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自己松了劲儿,温温顺顺地躺进了我的掌中。镯子不太凉了,甚至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活人手腕上褪下来的一样温热。

    我应该把它放回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想的。死人身上的东西不能拿,拿了要遭报应,这种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我握着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它本来就该是我的。不是偷的,不是捡的,是它自己来找我的。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把它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镯子太大,在我细瘦的腕骨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手铐。可是当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它的时候,那种晃荡的感觉就消失了——它变得紧紧贴住我的皮肤,像是长在了上面。

    我没有去义庄报信。

    我把那个死人重新推回了河里。竹篙一拨,水流就把他的身子卷进了回水湾的漩涡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湄河吞东西向来不吐骨头,明天一早,他就会被冲到下游更远的地方,或者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没人会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会在意他去了哪里。

    我撑着船回家,我爹正坐在门槛上等我。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说:“你身上什么味儿?”

    “河腥味儿。”我说。

    “不是。”他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是陈年的香气,檀香、沉香,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庙里的味儿。”

    我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湄河中央,水没到腰际,四周白雾茫茫。雾里有唢呐声,比白天听到的更响更近,呜呜咽咽的,震得耳膜发疼。然后我看见了一艘船。

    那艘船很小,比我家渡船小一半,通体雪白,像是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半张脸——没有五官,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眉眼口鼻全部擦掉了。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被褥湿透。

    窗外的湄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条死蛇,一动不动。

    二

    第二天,赵家村出事了。

    赵木匠家的老三,傍晚去河边洗脚,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沿着河岸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下游三里地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脸朝下趴着,两只手往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翻过来一看,左半边脸上多了一块胎记,暗红色的,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颧骨,和昨天那个死人脸上的一模一样。

    那块胎记不是天生的。赵老三脸上干干净净活了二十三年,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这么个东西。

    “霉运要来了。”六叔公蹲在河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河里的东西找到了替身,就不会收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接茬。河东河西的人都知道六叔公的话不是闹着玩的。他在这条河上活了七十二年,见过的怪事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

    果然,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王屠户的闺女,十七岁的大姑娘,睡到半夜忽然爬起来,穿着红衣裳就往外走。她娘追到河边,看见闺女已经走进水里了,水漫到腰际,还在往前走,像是有人在河心叫她。她娘死命拽回来,闺女浑身上下冰凉,嘴里不停地说胡话:“镯子呢?我的镯子呢?还给我……还给我……”

    王屠户家闺女手上也有一只玉镯,翠绿的,是她的陪嫁。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只镯子碎成了三瓣,断口处渗出一丝一丝的血。

    消息传开,整个湄河两岸都炸了锅。

    接二连三有人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我家的管事邹婶子梦见那女人站在厨房门口,问她讨一碗红糖水;李瘸子家的儿媳妇梦见那女人坐在她床边,替她梳头;就连对岸龙门镇卖豆腐的陈寡妇也做了同样的梦,梦见那女人打碎了她的豆腐摊子,说“这不是我要的白的,这是死人的白”。

    每一个梦见红嫁衣的女人,第二天都会发现家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值钱的玩意儿,都是些细碎的小物件——一根红头绳,一面圆镜子,一把桃木梳子,一双绣花鞋。这些东西悄没声息地就没了,像是在被什么人一件一件地收走。

    只有我知道她在收什么。

    她在收嫁妆。

    我腕上那只青玉镯越来越紧了。起初只是稍微有些勒,到后来已经陷进了皮肉里,取不下来也转不动。镯子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深,从青变黑,从黑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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