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陛下摄政御极、更新庶政,三月以来,罢僧冗、汰滥官、抑权豪、出积粟、平价赈民、兴役治河。”

    “臣僻小邑,仰奉圣谟,僧尼归农者百余口,冗吏尽裁,豪强奉粟无敢违。”

    “今流人归业、田野垦辟、河道渐修、麦禾有望,皆陛下圣德所被。”

    “封丘密迩京畿,北临大河,人情安定,闾里无虞。”

    “臣备薄供、具刍粟,以待圣驾。”

    “邑小民贫,供张简陋,伏惟陛下恕臣微罪。”

    他的声音稳定,恭敬,但暗藏着紧张。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练了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李炎看着他。

    赵延嗣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微微弓着。

    这人做事稳妥,不张扬,不结党,执行朝廷的政令不打折扣。

    灭佛、裁官、出粮、治河,一样一样都办了,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但他怕。

    怕豪强怨恨,怕杨光远打过来,怕石刻谶语的流言越传越广,更怕李炎怀疑他。

    姓赵,河北人,跟赵延寿、赵延福同族。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赵延嗣。”李炎开口了。

    赵延嗣伏地道:“臣在。”

    “你的事办得不错。朕记下了。”

    赵延嗣的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有些发涩:“臣……谢陛下。”

    “起来吧。”

    赵延嗣站起身来,垂手站在堂下,不敢抬头。

    御膳摆在偏厅。

    麦饭、粟粥、蒸野菜、少量干肉、枣栗。

    没有酒,没有珍馐。

    赵延嗣知道李炎的脾性。

    他不敢铺张,也不敢太寒酸,只能在这个分寸上小心翼翼地拿捏。

    一百将校的伙食也备好了,麦饼、豆粥、咸菜,草料充足。

    赵延嗣特意禀报了一句:“皆出自官廪,不扰民、不科派,不敢劳百姓。”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李炎站在县衙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上班的太阳。

    一百将校在院子里整装待发,马匹已经喂足了草料,鞍具已经检查过了。

    赵延嗣站在院门口,垂手而立,等着送驾。

    李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这个谨小慎微的县令。

    “赵延嗣。”

    “臣在。”

    “封丘你继续守着。朕回来的时候,不想看到有什么变化。”

    赵延嗣深深一揖:“臣遵旨。”

    李炎拨转马头,带着一百骑出了封丘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通向东北方,通向滑州。

    走了大半日,胙城到了。

    胙城确实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土筑的,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用树枝和泥巴草草补上。

    城门洞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守城的士卒看见御旗,慌忙跪了一地。

    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公服,跪在城门口,声音发抖,说了一通迎驾的话。

    李炎没有进城,在城外歇了半个时辰,换了马,继续赶路。

    三月二十二,滑州到了。

    滑州是大州,黄河从这里拐了个弯,向东流去。

    李炎故意绕了路,要来看看治河大队。

    远远地能看见黄河大堤,新筑的,蜿蜒如一条土龙。

    堤上插着各色旗帜,民夫往来如织,挑土的、打桩的、夯实的,一片忙碌。

    和凝、郭荣、赵匡胤、陈承昭四人站在黄河渡口的码头上,远远望见御旗,便整衣肃立。

    李炎策马走近,翻身下马。

    四人都变了模样。

    和凝瘦了一大圈,脸上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那身官袍还是当初那件,但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腰间的银鱼袋都褪了色。

    从前那个白白净净、讲究仪态的中书舍人,如今看起来像个老农。

    他看见李炎,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郭荣也黑了许多,但精神比和凝好。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码头上,腿上全是泥。

    他看见李炎,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

    赵匡胤站在郭荣旁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里挂着刀,站得笔直,目光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炎,眼睛里全是崇敬。

    陈承昭变化最大。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上面全是泥和汗渍。

    他眼睛里充满了亢奋。

    李炎用脚也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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