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许正青的目光落在林阙脸上,那是一双看了半个世纪文章的眼睛,

    见过太多天才的灵光一现,也见过太多少年的故弄玄虚。

    许长歌坐在侧边,呼吸放得极轻。

    他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阙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许正青在等什么。

    不是一个漂亮的回答,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来路。

    “许老,我确实没有师承。”

    林阙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

    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都带着一股沉在底部的分量。

    “您在课堂上问的那些关于底层叙事的问题,

    包括您今天请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大概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看着许正青。

    “您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眼睛。”

    许正青没有否认。

    他端着保温杯,拇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等着。

    林阙往椅背上靠了半寸。

    “小的时候我家住在江城老城区。

    不是那种开发过的仿古街,是真正的老巷子。

    路面坑洼不平,下过雨之后砖缝里全是泥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像是在看书房里某个不存在的画面。

    “我妈曾经在菜市场卖过菜。而且是那种露天的棚子,夏天晒得铁皮顶发烫,冬天冻得手上全是裂口。

    她收摊的时候蹲在地上拿报纸包鱼内脏,裤腿上沾的鱼鳞到晚上都没干。”

    许长歌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从小在这间四合院里长大。

    家里请的是卢姨,菜是送到门口的,鱼是处理好的。

    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蹲在地上拿报纸包鱼内脏。

    林阙继续说。

    “巷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姓吴。

    他的工具箱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塞着大小不一的鞋钉和半卷胶带。

    每天早上他先把那个饼干盒擦一遍,再打开。擦的时候,手指会在盒盖上停两秒。”

    “盒盖上印着一只褪色的金凤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饼干盒是他女儿结婚时剩下的喜饼盒子。

    他女儿嫁到了外省,五年没回来过。”

    许正青端杯的手,停了一拍。

    “我放学路过他摊子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喊我帮忙递个锤子。

    递完了也不说谢,就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

    那种糖纸粘在糖上,撕的时候总会带掉一层。”

    书房里只有林阙的声音。

    “还有我们那条巷子的王叔。

    他在工地搬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从来不走正门,从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绕进去。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正门那条路经过棋牌室,灯太亮了。”

    许正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是怕被人看见脏。”林阙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怕看见棋牌室里坐着的那些人的样子。

    那些人打牌打到半夜,抽着烟,骂着老婆,活得好像时间多得用不完。

    王叔不想看。他一天搬十二个小时的砖,他买不起那种多余的时间。”

    许长歌低着头,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些话里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学术理论的框架。

    全是人。全是活着的人。

    一个蹲在地上包鱼内脏的女人,一个擦饼干盒的老头,一个绕路走暗巷的搬砖工。

    他在许家读了十几年的书,从《古文观止》背到《史记》,从唐诗宋词写到当代文论。

    可他的文字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些人。

    不是他不愿意写。是他根本就没见过。

    林阙抬起头,看向许正青。

    “许老,您问我的眼睛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很简单。我从小就跟这些人住在一起。

    他们在我面前活了十几年,我只是把看见的东西记住了。”

    他停了一拍。

    “吴老头擦饼干盒的那两秒,王叔绕路走暗巷的习惯,我妈收摊时裤腿上的鱼鳞。

    这些东西不需要谁来教。它们就长在我住的那条巷子里。

    我每天踩着它们上学,踩着它们放学,踩了十几年。”

    “如果非要说师承,那条巷子就是我的老师。”

    林阙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正青把保温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修鞋的老头,”老人开口,声音比之前柔了半度。

    “他擦盒盖时手指停顿的那两秒,你是当时就注意到了,还是后来回忆起来才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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