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几秒。

    贺明轩腾地站起来:“这怎么可能!”

    而钟养斋的拐杖当地顿了一声,他上前两步,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老夫亲眼鉴过的东西,几十年眼力,不会出这种差错。”

    陈适没有和他们争,走回书案边,手指点向《松壑幽居图》右下角,“您看这里。”

    钟养斋俯身过来。

    “戴进晚年崖石的皴法,行笔到末端,收力向里,墨色在最后一点自然聚浓。”陈适不急,“但这幅画,末端墨迹扩散的方向是向外。仿的人腕力控制不住,和戴进原本的习惯相反。”

    他移步到第二幅,点向水面,“积墨四遍,前三遍正常。但第四遍的墨,渗透方向和下面的层次不衔接,这是做旧时留下的痕迹,明代的纸出不了这个效果,是后来的工艺。”

    钟养斋接过放大镜,凑近。

    七秒。

    十秒。

    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陈适转过身,“贺先生,拿假画来糊弄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真不知道是假的!”贺明轩额头的汗下来了,“是大金牙他们骗了我,武田先生,我绝对没有存心——”

    “送客。”

    两个字,宫庶已经出现在门口。

    贺明轩话还没说完,被人不动声色地引着,出了雅间。

    钟养斋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出去了。背影比进来时少了几分气度。

    门带上。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

    陈适在窗边坐下,拿起搁凉的茶杯。

    毕竟是自己造的假,哪里有问题,心里清楚得很。

    崖石那处回锋,是有意留的,不留太完美反而打眼。

    纸张做旧的渗墨方向,是时间不够绕不过去的硬伤,他当初做的时候就知道,留着备用。

    他对自己的作假水平绝对自信,钟养斋看不出来才属于正常。

    陈适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贺明轩这一招,若换了真画,按照“武田幸隆”的人设,说不定真的能换来宽限。

    可惜,从头到尾,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点利息。

    是地契,是铺面,是贺家在魔都扎了几十年的那张网。

    利息是零头,本金才是正题。

    现在只需要让消息散出去,贺明轩用假画糊弄人,惹得对方按合同处置。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是强取,不是豪夺。

    这是被人欺骗在先,照约行事在后。

    贺明轩上赶着给自己递刀子,着实省心。

    ……

    贺家宅邸的门,沉重得像是棺材盖。

    贺明轩一行人进去时,客厅里等候的族人一拥而上。但看到他们死灰般的脸色,和跟在最后、垂头丧气的钟养斋,所有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气氛凝固。

    贺明轩一言不发,走到客厅中央,将怀里那只精美的樟木画筒,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画筒滚开,三幅卷轴狼狈地散落出来。

    “大哥,这……武田先生不喜欢?”一个族侄小心翼翼地问,“不可能啊,他最爱明朝山水……”

    “呵。”钟养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贺家满堂的红木家具,对着那些古董花瓶,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浸淫此道五十载,临了临了,却打了眼。愧对各位,愧对祖师爷。”

    说完,他转过身,手里的乌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背影萧索,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钟养zei走了?

    打了眼?

    客厅里死寂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

    “假画?三十根大黄鱼买了三幅假画?!”贺老二一把揪住贺明轩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早就说了!送什么山水,送仕女图!你偏不听!”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贺老三也吼了起来,“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是你把贺家往火坑里推!”

    “放屁!当初投中储券,你比谁都积极!”

    哭喊声,咒骂声,扭打声,再次将贺家变成了混乱的斗兽场。

    贺明轩被推搡到一旁,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张张因为贪婪而亢奋、又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大哥……还有没有……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终于,有人哭着问。

    贺明轩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没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如果我们不送礼,只是去求情,或许还能拖延几日。如果我们送的是真画,他念着情分,也许会松口。”

    他环视着一张张绝望的脸,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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