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低下头,把那个铁盆从铁链上解下来,用鼻子拱到蓝梦面前。铁盆很旧了,盆底破了一个洞,盆身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但盆底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小白”。它的名字。有人给它起过名字。不是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孩子,那个人的女儿。她偷偷给它起了名字,偷偷给它喂饭,偷偷摸它的头。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它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记得她摸头的感觉。它等了她很多年,她没有回来。它死了之后,还在等。

    蓝梦把那个铁盆捧在手心里,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盆底的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白狗转过身,朝着那片光跑去。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天空的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一条接一条的,那些狗脖子上的铁链都滑落了。它们站起来,舔了舔蓝梦的手,然后转身,跑进了那片光里。几十条狗,几十条铁链,几十个被拖着的人。那些人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狗跑远,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东西。他们欠的债还了。狗走了,不恨了。他们可以走了。他们的亡魂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片光走去。不是跑,是走,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们走进那片光里,消失了。

    老街安静了。铁链声没有了。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蓝梦跪在地上,哭了很久。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那颗星尘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猫灵脖子上的。蓝梦醒来的时候,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脖子上,星尘项链多了一颗新的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云一样的白。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个铁盆,很旧了,盆底破了一个洞,盆身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铁盆在白色的星尘里慢慢地转着,转着转着,铁锈就掉了,凹痕就平了,破洞就补上了。盆底那两个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狗毛的温度。“是那些铁链凝的。”猫灵睁开眼睛,声音很轻,“那些铁链拴过几千条狗的脖子,勒得它们喘不上气,勒得它们脖子上的毛都掉了,勒出一道一道的疤。它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它们想补偿。它们把自己凝成了这颗星尘,让那条白狗带着走。白狗不记得那些疼了,但那些铁链记得。它们会永远跟着白狗,不是作为枷锁,而是作为守护。谁再敢拴它,它们就拴谁。”

    蓝梦看着手心里的白色星尘,里面的铁盆还在转着,转着转着,就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碗。碗里装满了狗粮,香喷喷的,冒着热气。一条白色的小狗趴在碗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它吃得很慢,因为它还小,牙还没长齐。但它不怕,因为它知道,碗里的东西永远也吃不完。它吃一碗,碗里就又满上一碗。它吃一辈子,碗里还是满的。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白色和灰色、黄色、黑色、金色、蓝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三十四颗。”蓝梦说。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三十四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有三十一颗。”猫灵说。“快了。”“嗯。”

    那天下午,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片工地。不是去办事,是去晒太阳。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云。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

    “蓝梦,你说,那些被拴了一辈子的狗,到了那边,还会怕铁链吗?”蓝梦想了想。“不会了。”她说,“它们到了那边,没有铁链了。它们可以随便跑,跑到天边,跑到河边,跑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会拴它们,没有人会打它们,没有人会不给它们饭吃。它们不怕了。因为那边没有铁链。那边只有草地,只有阳光,只有摸头的人。”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摸着猫灵的头。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像梦。蓝梦在梦里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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