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人停下太久,歇几口气就继续搬。

    因为碎石下面可能压着人。

    可能是同门,可能是青霖山的弟子,可能是玄剑宗的剑修,可能是那些刚刚从项圈中挣脱、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余波震晕的囚徒。

    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们挖出来。

    青霖山残部的弟子们在血池边支起了简易的救治点。

    所谓的救治点,不过是几块从废墟中捡来的平整石板拼成的台子,上面铺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算干净的衣袍。

    伤员被一个一个抬上来,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被阴影之力侵蚀得皮肤发黑,有的还在昏迷中不断抽搐。

    负责救治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丹师,他的手很稳,但丹药已经用完了。

    他只能用甘霖清洗伤口,用撕成条的衣袍当绷带,用从废墟中捡来的竹片当夹板。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伤口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处骨折都固定得稳稳当当。

    但伤员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灵力枯竭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就在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片时,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竹片。

    是百灵。

    狮心真人的亲传弟子,那个曾经温婉沉静、如今形容枯槁的年轻女修。

    她的左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伤口边缘还残留着被阴影之力侵蚀的灰黑色痕迹。

    那道伤很可能会留疤,对于一个年轻女修来说,这比断一条手臂还让人难以接受。

    但她根本没有在意。

    她接过竹片,用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稳稳地固定住一个年轻弟子断裂的小腿,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

    老丹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刚刚从项圈中挣脱的囚徒们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大多修为低微,有的甚至只是凡人。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丹药,没有救治技能。

    但他们有力气,可以搬运伤员,可以清洗绷带,可以给那些疼得受不了的人喂一口水,可以握着那些即将死去的人的手,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孤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就是那个第一个从项圈中挣脱的青霖山杂役——蹲在一个年轻剑修身边。

    那剑修是玄剑宗的弟子,胸口被阴影之刃贯穿,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者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好久,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师父……弟子……没给斩邪一脉……丢人……”

    老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握住那个年轻剑修的手,用力点头:“没丢人,你没丢人。你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夸你的。”

    年轻剑修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老者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柳玄风的担架被放在阳光最充足的那片空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细微水声。

    那是肺部积血的征兆。

    他燃烧本源斩出的那一剑,不仅废了他的经脉,还伤了他的根基。

    丹田中的剑元十不存一,经脉中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不断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透出。

    那是他仅存的剑意,正在从裂纹中一点一点地流失。

    流失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流失,如同一个被刺破了无数小孔的水囊,水正在一滴一滴地渗出去。

    那几名斩邪弟子围在他身边,沉默地守着。

    他们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做任何无意义的事情。

    他们只是守着,如同一群守护着将熄篝火的旅人。

    他们知道,柳玄风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但他们也知道,就算他真的撑不过去,他也走得很安心。

    因为他做到了。

    他斩了殿主一条手臂,他拖住了殿主足够久的时间,他为韩立和荣荣逆转种胚争取到了最关键的那几息。

    他完成了凌霄真人的嘱托,完成了斩邪一脉的使命。

    他没有遗憾了。

    韩立靠在血池边缘的石碑上,怀中抱着沉睡的荣荣。

    他的姿势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变过。

    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双腿平放在地上,荣荣横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上。

    他的右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脊柱的位置,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之气从他掌心渗出,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经脉。

    不是渡气,是探查。

    他需要知道她的状况。

    混沌之气在她经脉中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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