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此乃天子之意”,便教递出的台阶,碎作齑粉。

    孙远目光飘忽,心神急转,思量着如何应对。

    严辞则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逆生面前那张宣纸上的蝇头小楷,试图从中寻出一丝算误。

    可比起刚刚的惊鸿一瞥,此番细看之下,愈看愈是心惊。

    刚刚他只留意到那些分门别类的名目。

    此刻凝神细辨,才看清这完全不是寻常账房先生逐笔勾对的路数。

    魏子竟将每一年收支拆作数十个名目

    每一名目又依月份拆开,横竖交叉,列成一张经纬格目。

    每逢一笔支出填入表中,便与同一名目下他月之支出一并比量。

    一旦某笔数目在横向对照或纵向追溯中显出参差,便当即提笔旁注。

    此算科法,别说度支司中无人用过,便是他严辞活了半百,也闻所未闻。

    旧日勾账之法,乃一笔一笔地核,一笔核罢方核下一笔。

    今日核不完,明日再接续。

    若遇账目遭人刻意颠倒,光是将年份捋顺,便要耗去好几日光景。

    但魏逆生这表格之法,直如同时将所存账目并置于一盘棋局之上

    横向看同一年度同一名目下各月支用,纵向看同一年度不同名目间之勾连

    再纵向追溯不同年度同一名目之消长。

    三线并进,一页账纸翻将过去,三条线上数目便在表格中自行碰撞。

    哪里对不上,立刻便显现出来。

    ......

    “严大人。”

    魏子绯袍沉声,腰间鱼袋耀闪,案上玉衡镇压。

    严辞下意识浑身一激灵,脚下已不自觉凑上前去

    待凑到案边,正下腰倾听,才醒觉自己方是上官,却已收不住了。

    “此一笔数目,下官查了三本底账,处处龃龉。”

    魏逆生指着草稿上一行细字

    “景和十二年九月,湖广布政司起运银,总账记为十六万两。

    可下官依分月收支之表逆推,该月湖广起运银至少当有二十万两。

    敢问严大人,余下四万两,去了何处?”

    “这……”严辞目光闪烁

    “或是分批起运,另一批记在了次月账上……”

    未待严辞说完,魏逆生已将另一本底账摊开。

    “下官查过十月起运银,仅有两万两。十一月亦然。

    若九月所缺那四万两果是分批起运

    十月,十一月两月相加,恰是四万两

    与九月短少之数一一吻合。”

    魏逆生抬起眼帘,目光清湛如水,语气却如刀

    “严大人,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倒像是有人在九月账上,生生挖了一个四万两的窟窿

    再用十月,十一月的账目去填补。

    可填来填去,窟窿终究还是窟窿。”

    严辞:“.....”

    心生暗鬼者,见光则恍惚。

    严辞此刻面相,正是如此!!!

    因为他心中雪亮。

    魏逆生所言,一字不差。

    湖广起运银那笔账,乃是当年沈端在户部时

    湖广布政使与部里私下了结的几笔“调拨”。

    账面之上,留下的正是这个窟窿。

    这笔账,度支司上下,人人心中了然。

    “两位大人。”

    魏逆生搁下笔,站起身来,将那一摞四册整理妥帖的底账端端正正置于案沿。

    “景和十年至今,度支司底账,下官已核完十三卷。

    凡日期倒置者,皆已重新归整

    凡数目不符者,皆已逐一标注

    凡无票无凭之支出,皆已另纸抄录。

    每卷末均附校勘记一纸,列明疑点若干,备二位大人审阅。”

    孙远伸出手去,取过最上面一本底账,翻开,一页一页看将下去。

    越看,心中越惊。

    这本底账他太熟悉了。

    正因其过于熟悉,故而心惊。

    这本账送到魏逆生手上之前,正是他亲手打乱的。

    单是捋顺年份这一桩,按寻常户部吏员之速,至少需费三日之功。

    可眼前这账册,非但年份已厘得清爽,每一页边角更以蝇头小楷写满校注。

    某笔漕运银当在某年某月,某笔仓场支出应属某年某季

    某几笔数目与邸报所载地方奏报存有出入。

    处处标得清明,无一笔含糊。

    孙远翻至末页,见上面甚至还附着一页薄薄的校勘记,字迹清峻工整

    【苏州府漕银,底账无亏注,次年起运册有补解。】

    【湖广起运银,总账短少四万两,分月逆推不符。】

    【河南三府秋粮,邸报称丰稔,底账有亏欠,亏欠数目与苏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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