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谨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奴跟了陛下三十年。”李德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陛下不赐承字辈,不是不在意。是因为苏娘娘亲自取的名字,陛下不想改。”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觉得改了就是对苏娘娘……不敬。”

    这句话落在雪后的宫道上,无声无息的。但顾北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是一层壳,一层他用了二十年搭建起来的壳。那层壳叫“父皇不在乎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他旧袍的下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李德看着他,没有催促。三十年伺候皇帝的经验让他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任何话都重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感觉像很久,顾北辰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李德跟上了他。

    又走了十几步。养心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灰色的殿顶在雪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话陛下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德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老奴也不该说。但今天,殿下要进去见陛下了。有些事,”

    他顿了一下。

    “知道比不知道好。”

    顾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点。

    养心殿。

    帘子还是放下来的。光线还是暗的。药味还是那股药味,但比上次更浓了。浓到像是一堵墙,人走进去就被裹住了,裹得密密实实的,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顾北辰走进去。

    皇帝躺在龙榻上。

    比上次更瘦了。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头发散在枕上,全白了。上次还有几根黑的,这次一根都没有了。手搁在锦被外面,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像冬天的老树枝。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在顾北辰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动了。不是无力的、涣散的转动,而是一种精准的、清醒的注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已经见底了,但灯芯还在烧,还有光。

    “北辰。”皇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父皇。”顾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来,别跪。”皇帝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边。”

    顾北辰在榻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脸上每一条皱纹。这些皱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他很少离父亲这么近。二十年来,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多数时候是一座大殿的宽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处,他在最远的角落。偶尔被召见,也是隔着御案、隔着帘子、隔着李德传话的声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亲身边。近到能闻见药味下面那层更深的气息,那是一个老人的气息。衰败的、疲倦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抽干的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旧袍上。

    “你,还穿着这身旧袍。”

    不是质问。不是感慨。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儿臣穿惯了。”顾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件旧袍上,停在领口磨损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补丁的地方。

    “你母亲,也穿旧衣裳。”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朕给她新的她不穿。说旧的舒服。”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那一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她说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说你是朕的嫔妃,穿旧衣裳像什么话。她说,这才像我自己。”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台上的蜡烛在微微噼啪作响。

    皇帝的目光从旧袍上移开了,移到了顾北辰的脸上。

    “你长得真像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变了,从那种带着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顾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毓庆宫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你穿旧袍、吃冷饭、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银子被内务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顾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以为那些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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