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

    苏婉清进宫了。

    她穿的是萧令仪从锦绣坊挑的一件素白衫子,料子不算上等但裁得极合身,袖口绣了一圈浅灰色的兰草纹,是锦绣坊今年新出的花样。苏婉清平时穿衣服不讲究,能遮体就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以“名医“的身份出现在太医院的药材鉴定会上,穿得太寒酸会被人看轻,穿得太华丽会引人注目。萧令仪在这方面的眼光比任何人都准,“刚好不起眼又不丢份“是她的拿手好戏。

    苏婉清手里提着她那只深棕色的药箱,这只药箱跟了她七八年了,外面的皮面都磨毛了。方锦书昨天提出要帮她换一只新的,“你那箱子提出去人家以为你是走街串巷卖药的。”“走街串巷卖药怎么了?我就是走街串巷行医的。”“但今天你进宫,”“方锦书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事?”方锦书闭嘴了。

    进宫的路引是李德安排的,以“京城名医苏婉清应邀出席太医院药材鉴定会”的名义。路引上盖着太医院的印章和内务府的签章,全套手续一天之内办齐了。李德的效率让沈明珠暗暗感叹,这个老太监做事的速度跟他慢悠悠的步子完全不匹配。

    苏婉清进了宫门之后一路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宫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宫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提着药箱的女医出现在太医院附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药材鉴定会在太医院的东厢房举行。所谓“鉴定会“就是太医院每季度一次的药材质量抽检,各地送来的药材要经过太医院判官和几位有资质的民间名医共同鉴定,确认质量合格才能入库。这个活儿枯燥得要命,大部分时间就是翻来覆去地闻药材、看成色、掰断了检查药芯。但对苏婉清来说,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合法地、不引人注目地进入太医院的药材库。

    鉴定会从辰时开始,一直到午时才结束。苏婉清鉴定了三十多种药材,她的速度比在场的其他名医快一倍,但看得更仔细。太医院判官刘怀仁坐在主位上监督,他是今天鉴定会的负责人。苏婉清在看到他的时候面上一点不露,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人的长相记住了。

    刘怀仁。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他的手指很长,是常年把脉的人才有的手型。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太医院官员,不出众也不扎眼。但苏婉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刘怀仁在鉴定黄芪的时候翻看得特别仔细,比其他药材多花了三倍的时间。

    黄芪。那三味药之一。

    苏婉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鉴定工作,在签名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客气地跟刘怀仁道了别。

    “苏大夫的鉴定,又快又准。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刘怀仁微微拱手。

    “刘判官过奖。“苏婉清淡淡地回了一句。

    出了东厢房之后苏婉清没有直接离开太医院。她借口“想看看太医院的药材库,听说是京城最全的“向一个小太监打听了药材库的位置。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药材库平时不让外人进。但苏婉清笑了笑说“我就看看不动手“,又递了一小块碎银过去。小太监收了银子,领她走了一趟。

    药材库在太医院后院的一间大屋子里。屋子不大但排列整齐,三面墙全是格子柜,每个格子上贴了标签。药材按照类别分区:补气区、补血区、清热区、解毒区……苏婉清沿着一排排格子柜慢慢走过去。她的目光在“补气区“的几个格子上多停了两秒,黄芪。当归。川芎。

    三味药都在。标签上写着最近一次入库的日期,正月二十三。

    正月二十三。那是韩元正第二次来太医院见掌薄太监的三天后。

    苏婉清没有碰那些药材。她只是看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跟小太监道了谢,提着药箱走出了太医院。

    在宫道上走了一段之后她停了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人,而是需要整理一下刚才看到的信息。

    药材库的黄芪格子里有两种黄芪,产地不同。一种是甘肃产的正品黄芪,色泽微黄、质地坚实。另一种,颜色稍深、质地偏软、断面有细微的棕色纹路。

    第二种不是黄芪。

    苏婉清在行医七年中见过几百种药材,她的眼睛比很多大夫都敏锐。那种“偏深、偏软、断面有棕纹“的东西,是黄芪须根。不是黄芪主根。须根跟主根的药效完全不同,须根的补气效果只有主根的三分之一,但如果跟某些特定药物混用,

    她需要回去确认。但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药材库里的黄芪被混了须根。须根本身无害,但它会改变配伍的比例。如果太医院用这批黄芪给皇帝配药,药效会比正常的弱一分。一分不多。但如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这不是下毒。这是,减效。

    让皇帝的药吃了等于没吃。让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不是有人往药里加了什么,而是有人把药里的东西换成了不那么管用的东西。

    隐蔽到极致。

    苏婉清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一个宫女从她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一个提着药箱的女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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