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确实有好几个人,不是渔民,是穿着蓝布棉袄、缩着脖子揣手的,看那站姿,像城里人,像工人,像供销社的采购,像一切有门路却没票的人。

    他们围着一条靠岸的小渔船。船上蹲着个穿胶皮裤的汉子,正从舱里往外拎鱼。

    不是拎,是掏,一条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偶尔有半尺长的鲤拐子,湿淋淋的,在晨光里翻着银白。

    掏出来,不称,不数,往岸上一递。

    岸上的人接过去,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什么,往船舱里一丢。

    丢进去的东西,看不见。

    但王小小看见了——有一个人接鱼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袖口里露出一角烟盒的红色。

    大前门。

    贺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小小笑着说:“小瑾,他们是用烟换鱼?烟,我多”

    王小小把车熄了火,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她从挎包里摸出两包烟,大前门和牡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贺瑾一包。

    王小小:“走,我们也去换鱼。”

    贺瑾:“姐,就这么直接丢?”

    王小小点点头:“我先丢,看看他会不会欺负我们。”

    王小小没往人群里挤。她在边上站着,等。

    等那几个人陆续散了

    江边忽然空下来。

    只剩下那条船,船上那个穿胶皮裤的汉子,和岸上这两个穿军装的孩子。

    汉子蹲在船舱边,正把最后几条鱼拢进筐里。他抬头看了王小小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王小小往前走了一步,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往前一丢,丢到船舱里。

    汉子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小小。

    王小小没看他,她面瘫着脸,眼睛直勾勾看着船舱里那堆鱼。

    汉子动了。他伸手,从筐里挑鱼。挑得极快,不像刚才那些人面前那样一条一条翻看,而是手在鱼堆里一捞,捞起五条,都是巴掌大的鲫瓜子,鳞片完整,腮帮子还在一张一合。

    他捞起来,往岸上一递。

    王小小抱起来鱼,鱼还活着,尾巴甩了她一手水。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贺瑾愣在原地。

    他看看姐姐的背影,又看看船上那个汉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牡丹。

    他走上前,学姐姐的样子,把那包牡丹往船舱里一丢。

    他睁大眼睛,看着一个网兜的大鱼。

    那汉子被贺瑾的样子逗笑了。

    那汉子从船舱里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一条大鱼那条鱼少说有6斤,其它的少说十几条鱼,鲫瓜子、鲤拐子、还有几条巴掌大的小白鱼,挤挤挨挨,银光乱闪。

    他把网兜往岸上一放,看着贺瑾。

    “你那烟,换这一兜。”

    贺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汉子已经蹲回船舱,继续理他的渔网了。

    贺瑾走过去,拎起那个网兜。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鱼在网兜里蹦,水珠溅了他一脸。

    贺瑾停了五秒,走了过去,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十颗大白兔奶糖往船舱丢,就抱着网兜的鱼跑了。

    那汉子看着船舱的大白兔奶糖,赶紧擦干手,赶紧捡糖,咧嘴笑了。

    王小小已经走到土坡边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贺瑾怀里抱着那个快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网兜,鱼尾巴甩得啪啪响,脸上的表情又喜乐又,像只叼了块大骨头的半大小狗。

    贺瑾跑到她跟前,喘着气,把那网兜举起来给她看:“姐!你看!一包牡丹,换这一兜!”

    王小小一手把鱼提起来,放进车厢。

    贺瑾得瑟说:“姐,我没占便宜了,我给他是颗大白兔奶糖”

    贺瑾很开心的说“姐,咱们这一趟,赚了。一包大前门换五条,一包牡丹换一兜,比在供销社买还划算。”

    王小小说:“走,我们去过江。”

    车子已经开到江边渡口。

    一条旧渡船靠在岸上,船工正在往舱里搬木板。看见这辆怪模怪样的车开过来,他直起身,眯着眼瞅了瞅。

    “过江?”

    王小小熄了火,跳下车。

    “过江。多少钱?”

    船工绕着车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兜鱼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车顶上绑的鲅鱼干,最后落在车牌上。

    “军车?”

    王小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船工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边斗里、抱着鱼不撒手的贺瑾。

    “五毛。”

    王小小从兜里摸出五毛钱,递过去。

    船工接过钱,往舱里一指:“开上去,靠左边停。稳当点,别把鱼颠着。”

    渡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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