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压低声音:“开证明的。”
贺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有组织的集市。
生产队把东西运来,干部现场开证明,证明这是“合法交易”,不是“投机倒把”。
他再看那个干部的眼神,就变了:“姐,这里的领导,胆子真大。”
王小小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一个卖木耳的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木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卖木耳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黑得像树皮,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他看着王小小,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咋卖?”王小小问。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毛,一斤。”
王小小心里算了一下,比供销社便宜,还不要票。
“称五斤。”
老头眼睛亮了,赶紧从身后拽出一个大麻袋,往秤盘里倒。倒一下,看一眼王小小,倒一下,看一眼王小小,生怕倒多了。
王小小没吭声,只是蹲在那儿,继续看货。
称好了,五斤冒尖,老头又往里添了一把,算是饶头。
王小小从挎包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手指头在嘴唇上蘸了蘸,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数完了,揣进怀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贺瑾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大爷,这木耳是山上采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多不?”
老头又点点头:“多。开春之前,家家都晒。你们要是早来两天,还能赶上榛蘑,那才叫香。”
贺瑾眼睛亮了:“那现在还有吗?”
老头往广场另一头指了指:“那边,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他家还有几斤。”
贺瑾转头看王小小。
王小小已经站起来,往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条桌,看了一眼那个穿中山装的干部。
干部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目光扫过广场,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乐呵呵的笑了。
王小小这个面瘫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王小小给贺瑾五元钱,两人分头行动。
这里体会了购物的乐趣。
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是人手一个两个麻袋,有很多山里的人,都是从尚志或者林海来卖的,这个买卖从建国以来都有,每次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出来的时候,贺瑾手里提着一个麻袋,王小小手里也提着两个麻袋,麻袋里装着木耳、榛蘑、松子、榛子,还有两包那个“黑乎乎的野果”,老头说是“刺莓果干”,泡水喝,治咳嗽。
贺瑾:“姐姐,明天我们还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明年我们再来。”
王小小呵呵两声。
在这里住了一夜,次日,七点出发,他们今天要去林海,去看看说出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的人
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开了四个小时,老天爷,这条破路,她的手都开麻了。
终于到了林海,终于到了杨子荣烈士陵园。
王小小看着小厢车里面的茅子和她自己酿造的高粱酒。
祭拜要酒。
贺瑾拿过茅子:“姐,高粱酒和茅子放到最后都会被你做成酒精,谁变成酒精都无所谓。”
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头,穿着褪色的棉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正蹲在门房里抽烟。
看见两个穿军装的孩子走过来,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祭拜?”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指了指里面:“一直走,最里面那座碑就是。香自己带了吗?”
贺瑾从挎包里掏出一包华子:“我带来烟,用烟祭拜。”
老头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抽他的烟。
走到最里面,一座花岗岩墓碑静静立着。碑身不高,但很庄重,正面刻着几个大字
杨子荣烈士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1917-1947。
他看过《林海雪原》,听过“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知道杨子荣是怎么一个人打进威虎山,怎么在座山雕面前面不改色,怎么在最后那场战斗里倒下的。
但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块冰冷的石头,那些故事忽然变得很轻,又忽然变得很重。
轻的是,它们只是故事。重的是,这个人真的活过,真的战斗过,真的死在这里。
两人拿出了抹布,把墓碑擦的干干净净。
她从挎包里取出那瓶茅台,拧开盖子,拉着贺瑾手,两人把酒缓缓洒在碑前的雪地上。
贺瑾点上三支香烟,点燃,并排插在雪里。
两人站着,笔直的站着。
王小小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贺瑾也学她,立正,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