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元立大感意外。

    钱牧之。

    国学圈子里,这三个字就是一块真正的金字招牌。

    不是周一刀那种野狐禅,也不是甄理那种学术警察,而是真真正正能在故纸堆里坐得住冷板凳的人。

    据说他注过《周易》,疏过《论语》,写过《经学源流考》等学术巨着,在知网上的引用率高得离谱。

    他是真正的大师。

    可是,这老头子在研讨会上姗姗来迟,到场也是一言不发......

    现在却在这里等着自己?

    ——

    涂元立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被对方青睐的。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写的影评让这位老先生觉得自己亵渎圣贤,有辱斯文了。

    他心里有点怵,这个大神,自己是真的得罪不起啊!

    老头子都七十多岁了,微博粉丝八百万,随便发个标点符号都能引来几万条评论。

    自己可不想被他的粉丝信众围攻。

    没办法,涂元立只好硬着头皮鞠了一躬:“钱老先生......”

    谁知钱牧之却是谦卑地摆了摆手。

    “老朽虚度年华七十载,上不能继往圣绝学,下不能开万世太平,咬文嚼字至今未能开悟,于国事无功,于民生无力。”

    “我还不配称先生,老夫受之有愧。你就叫老钱,或者钱老头,随你。”

    涂元立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当代大师不是最享受各种敬称和逢迎的吗?怎么这老头就不吃这一套?

    涂元立当然不敢真的叫他老钱。

    作为国学专栏作者,面对前辈,“天地君亲师”的尊卑长幼他绝对不敢乱来。

    随意是别人的包容,但要是自己真的随便,那特么的就绝对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了。

    “钱老师。”他折了个中。

    钱牧之笑了笑,背着手,沿着游廊慢慢往前走:“一起走走?”

    涂元立只好跟上去。

    ——

    钱牧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走出几十米后,他开口了。

    涂元立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那篇文章他自己都没脸看第二遍。

    写完就发了,发完就不想再看。

    他总感觉那篇文章就像隔夜的牛瘪汤,喝的时候已经够难受了,没必要再回味一遍。

    “我觉得你小子纯属胡说八道。”钱牧之看了看涂元立,淡淡继续说道。

    “用《周易》套七个淫娃,亏你想得出来!圣贤绝学你非要往下三路上用,说实话,你要是我学生,我拎着棍子就抽死你!”

    涂元立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暗叫苦。

    他妈的,我就知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是!我又觉得你胡说八道得有点意思。”钱牧之把涂元立脸上的窘迫和尴尬尽收眼底,停下了脚步。

    “有意思?”涂元立木然看向钱牧之,苦笑一声,“钱老师,你别......”

    “我不是讽刺你!”钱牧之抬手制止了他的发言,“七个卦象和七种人设对应,荒唐是真荒唐,但却证明了你真的有在认真想这件事。”

    “你没有随便找几个学术名词往上堆,而是真的在琢磨《周易》对人性的分类,这点,很好。”

    涂元立瞪大了眼睛。

    钱牧之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有那么一点点,认同?

    卧槽!

    “不过,小子......”钱牧之再次悠悠开口,“你不够严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把你那篇文章里所有引用原典的地方都查了一遍。三处有问题,两处值得商榷。但整体论证框架,逻辑是通的。”

    “钱老师,你意思是?”涂元立狐疑地小心开口。

    钱牧之呵呵一笑:“你小子,不错。你这篇文章,至少比甄理那篇商榷文,学术含量高出一个档次。”

    涂元立愣住了。

    ——

    “甄理那篇东西,我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钱牧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不是学术商榷,那是学术碰瓷。把你文章里所有可以讨论的学术分歧全部打成硬伤,然后把自己认可的注疏当作唯一标准,这不叫做学问,这是耍流氓!”

    涂元立忽然有点感动。

    钱牧之的说法,和他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要不然自己也不会直接在研讨会上骂甄理是学术霸凌了。

    天老爷,竟然还是有认同我的人啊!

    他又迟疑着开口问道:“钱老师,您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钱牧之走到游廊尽头,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上刻着河图洛书的图案,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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