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头和赵大锤走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七星潭往东的山沟慢慢走。土精被王石头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偶尔闪一下光,像在给他们指路。赵大锤走在后面,背着一捆干粮和一壶水。两人都不说话。

    他们从小就不爱说话。在村里的时候,别人说他们是闷葫芦,只会干活不会吭声。后来跟了杨振山,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话就更少了。但有些话不用说——谁走前面,谁走后面;谁背东西,谁看路;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这些事,用不着张嘴。

    雨下了半天,下午才停。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泛着白光。走到一个岔路口,王石头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锤一眼。赵大锤点点头。两人拐进左边那条路。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全是灌木和荆棘,王石头在前面用砍刀劈,赵大锤在后面把劈下来的枝条拖到一边。土精在怀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在催他们快走。

    “快到了。”王石头说。赵大锤嗯了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山。那山和别的山不一样,通体黑色,山上没有树,全是光秃秃的石头。石头很大,一块一块垒着,像一座坟。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很矮,只到王石头胸口。

    土精从王石头怀里跳出来,滚进洞里。两人跟着钻进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土精在前面滚,发着淡淡的光,像一盏灯。他们跟着那光走,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越走越冷。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霉霉的味道,像很久没人来过。

    赵大锤忽然停下来。“有人在哭。”他说。

    王石头也听到了。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呜呜的,像风,又像人。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洞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石室。石室中央,躺着两个人。不是死人,是石头人。两个石头人并排躺着,一左一右,手牵着手。他们的脸很模糊,看不清长什么样,但身形和王石头、赵大锤一模一样。

    土精躺在两个石头人中间,一动不动。光灭了。

    王石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左边的石头人。那石头人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赵大锤看着右边的那个,也一样。

    “这是……”王石头的声音发抖。

    “是我们。”赵大锤说。

    王石头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石头人的脸。石头很凉,很粗糙。但摸着摸着,他感觉到了什么——心跳。很慢,很弱,像隔着一座山传来的鼓声。他回头看赵大锤,赵大锤也在摸另一个石头人。

    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石头人胸口的洞上。那一瞬间,整座山都在震。

    那些垒在山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滚下来,轰隆轰隆的,像打雷。洞顶开始掉土,掉石子,地也在晃。但王石头和赵大锤站得很稳。

    石头人的心跳顺着他们的手传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强。他们的手开始发光——王石头的手是黄色的,赵大锤的手也是黄色的。那光从手心流进胳膊,从胳膊流进身体,从身体流进脚下。脚下的地在晃,但不是害怕,是高兴。像一头睡了很多年的老牛,终于等到主人来牵它。

    过了很久,那心跳终于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王石头睁开眼,发现自己变高了。不是长高了,是能感觉到很多东西——山有多重,土有多厚,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有什么东西在睡。赵大锤也一样。

    两个石头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两团灰,被风一吹就散了。土精从灰里滚出来,比以前大了很多,亮了很多。它滚到王石头脚边,又滚到赵大锤脚边,像一个孩子。

    王石头弯腰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走吧。”他说。赵大锤点头。

    两人转身往洞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座黑色的山,石头全滚下来了,只剩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和别的山一模一样。

    王石头回头看赵大锤。赵大锤也看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山在他们在,山不在,他们也在。他们就是山。

    往七星潭走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但两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脚底下那些看不见的线,从他们身上伸出去,伸向四面八方,伸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寸土地。那些线在告诉他们——哪里地脉断了,哪里山要崩,哪里有人在挖洞。他们都知道了。

    走了两天,快到七星潭的时候,王石头忽然停下来。“狗剩回来了。”他说。赵大锤闭着眼感觉了一下。“嗯。”

    “还有祝龙和阿兰。”

    “嗯。”

    “都回来了。”

    赵大锤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那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笑。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七星潭就在眼前。那四根石柱还在发光,水潭边站着几个人——祝龙、阿兰、狗剩。都在。王石头和赵大锤走下山梁,走到水潭边,站在那几个人面前。谁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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