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灵儿走进那片黑里,走了很久。黑很浓,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在她身边飞,发出微弱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她知道,一直走,总会走到。

    她走了很久。走到脚磨破了,走到腿发软,走到山鬼杖上那朵谢了的花又重新开了一朵。很小,很白,像一颗米粒。

    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沉,呼吸声像打雷。灵儿停下来,把山鬼杖举起来。那朵小花亮了,亮得很勉强,像一颗快灭的星。但它的光照亮了前面几尺的地方。

    她看到了大黑天。

    那不是一个东西,是无数个东西挤在一起。无数张脸,无数只手,无数条腿,缠在一起,扭在一起,像一团活着的麻绳。它在呼吸,一涨一缩,每一涨每一缩都有无数张嘴在喘气。它的眼睛很多,每一张脸上都有两只眼睛,都在看灵儿。

    灵儿没有被吓哭。她站在那里,举着山鬼杖,看着那无数张脸。她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大黑天真正的脸——在所有脸的最里面,最小的一张,闭着眼,像睡着了。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巴巴的,皮肤像树皮。它睡得很沉,沉到外面的那些脸替它看,替它听,替它喘气。

    灵儿朝那张脸走过去。那些手伸过来抓她,她躲开了。那些腿伸过来绊她,她跳过去了。那些脸朝她吼,她没有听。她只是走,走到那张脸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你醒醒。”她说。

    那张脸没有反应。

    灵儿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那张脸很凉,像石头。但它动了。它的眼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它的眼睛很小,很黑,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石头。它看着灵儿,看了很久。

    “你是谁?”它问。声音很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是灵儿。”她说,“十万大山的山鬼。”

    那张脸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说不出的、像羡慕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

    “来杀你。”灵儿说。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很老,很干,像树皮裂开一道缝。“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灵儿说,“但我不杀你,你就会杀他们。”

    她举起山鬼杖,把那朵小花摘下来,塞进那张脸的嘴里。小花很小,很白,像一颗米粒。那张脸吞了它。它开始发光。光从它嘴里透出来,从它眼睛里透出来,从它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透出来。它开始变大,不是膨胀,是散开。那些缠在一起的脸、手、腿,一根一根散开,像一团乱麻被解开了。

    无数张脸从黑里飞出来,朝天上飞去。它们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它们闭着眼,像睡着了。那张老脸看着灵儿,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灵儿看懂了。

    它在说:谢谢。

    然后它碎了。碎成光,碎成风,碎成什么都没有。

    黑散了。

    灵儿站在一片焦黑的地上,山鬼杖还在手里,杖上那朵花没了。她抬头看天。天还黑着,但黑里有一道青色的光,像一颗星。她朝那颗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七星潭走。

    七星潭,土精快要灭了。

    那根撑了一夜的光柱越来越暗,青白色里全是灰色,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最后那点火苗在风里拼命地晃,就是不肯灭。王石头和赵大锤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但还在起伏。

    祝龙跪在土精旁边,把手按在它上面。手心的纹路烫得像烙铁,他把最后那点龙之本源渡进土精里,一点一点,像往快要干涸的井里倒水。水很少,井很深。他不知道够不够,他只是倒。

    小龙从土精里游出来,盘在他手腕上,抬起头看着他。它的眼神很疲惫,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的。但它没有回去。它盘在那里,陪着他。

    王石头的眼皮动了一下。

    赵大锤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祝龙没有看到。他闭着眼,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颗快要灭了的土精上。但阿兰看到了。她跪在赵大锤身边,那只断了手的手腕还按在他胸口。没有血了,但她的血是凤凰的血,是火。火能烧,也能暖。她不知道能不能暖,她只是把断腕按在那里,像在等。

    赵大锤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睁开了。

    他睁着眼,看着阿兰,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阿兰看懂了。他在问:打赢了没有?

    “还没。”阿兰说,“但快了。”

    赵大锤眨了眨眼,又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累了。

    王石头也睁了一下,看了祝龙一眼,又闭上了。

    祝龙不知道。他还在往土精里渡力。渡到最后,手心的纹路彻底暗了,像一根烧完的灯芯。小龙从他手腕上游下去,游进土精里,盘在土精中央,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个句号。

    土精亮了。不是青白色,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像黎明前天边那种淡淡的、粉粉的光。那光很弱,但很稳。它不再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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