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洼地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小刘把他们送到城门口,自己先跑了。他跑得很快,像背后有鬼在追。祝龙没有怪他。那孩子才十八岁,不该看那些东西。

    城里的枪声比白天稀疏了,但偶尔还会响几响,像人睡熟了之后的咳嗽。街上没有人,只有巡逻的兵,三三两两,端着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他们看到祝龙三个人,没人停下来问,也没人打招呼。这年头,活着就已经够累了,谁还有心思管别人。

    祝龙回到客栈,上了楼。阿兰跟在他后面,狗剩走在最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推开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油灯没点,窗外的月光从破了半扇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阿兰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祝龙在椅子上坐下,靠着墙。狗剩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去隔壁。”他说,转身走了。

    门没关。祝龙听到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然后是床板嘎吱的响声,然后安静了。

    祝龙和阿兰坐在屋子里,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移进来,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屋顶。油灯没点,但屋子里不黑,月光够亮。

    “祝龙。”阿兰叫他。

    “嗯。”

    “婆婆说,土司王不能哭。”

    祝龙愣了一下。他看着阿兰。阿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腕。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像一张纸。

    “我没哭。”他说。

    阿兰抬起头,看着他。“你骗人。”

    祝龙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脸上是干的,眼睛也不涩。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不是水,是别的,说不清。阿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用食指在他眼角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举到他面前。指尖上有一点湿。

    “这是什么?”她问。

    祝龙看着那一点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轻轻按下来,握在手心里。

    “明天还要打仗。”他说,“睡吧。”

    阿兰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月光照在两个人手上,一只是完整的,一只是断的。完整的那只握着断的那只,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你睡床上。”阿兰说,“我睡地上。”

    祝龙摇头。“你睡床上。我坐一夜。”

    阿兰看着他,没有再争。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侧着身,面朝墙。祝龙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他没有睡。他在听。听隔壁狗剩翻身的动静,听楼下瘸腿老板拨算盘的声音,听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脚步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他。也许是婆婆,也许是这片土地,也许是那些还没打完的仗。

    “祝龙。”阿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像梦话。

    “嗯。”

    “你唱首歌给我听。”

    祝龙睁开眼。“我不会唱歌。”

    “会的。婆婆教过你。”

    祝龙沉默了。婆婆是教过他。土家的山歌,调子很老,词也老,唱的是山、是水、是那些死了很久的人。他学了几句,唱得不好,婆婆笑他,说他的嗓子像破锣。

    “唱吧。”阿兰说,“我想听。”

    祝龙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半扇月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记不全词了。只记得开头几句——山高高,水长长,山路弯弯通我家。我家住在山崖下,门前一棵桂花桠。

    他唱了。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树梢。调子跑得厉害,词也断断续续的,但他唱完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好听。”阿兰说。

    祝龙没接话。

    “再唱一遍。”

    他又唱了一遍。这次好一点,调子没那么跑,词也顺了一些。唱到“桂花桠”的时候,阿兰接了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接着唱——桂花开了满山香,哥在山上放牛郎,妹在家里织布忙,织块布来做衣裳。

    她唱完了,屋子里又安静了。祝龙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渐渐沉了。她睡着了。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半扇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云。云很薄,薄得像纱,一片一片从月亮前面飘过去。

    他想起婆婆教他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大,挂在寨子上空,把整座山都照得白花花的。婆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坐在门槛上。婆婆唱一句,他学一句。学了很久,学不会。婆婆说,你是土司王,土司王不会唱歌怎么行?他说,土司王又不是唱戏的。婆婆笑了,笑完又教。

    后来他学会了。但只学会了那几句。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很轻,像婆婆的手,摸了摸他的心。祝龙闭上眼。

    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云在脚下。山顶有一棵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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