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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