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