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蜀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正是江陵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王腾。

    之前这王腾虽然家里有钱,但也就是个一般的富商之子,见了刘全那种敢贩私盐的狠角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刘全死了,张威倒了,陈识掌权,这些依附于官府的商贾们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

    “王公子不知道?此人名叫顾怀,最近可是有好些消息传了出来,”有人陪笑道,“说这位可是得了县尊大人的赏识,得以入县尊门下以师生相称,还有人说县尊大人可是看重这位学生得很呐,还允其在城外收纳流民招募团练--不过听人说,那也就是个破庄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县尊大人的学生?”王腾怔了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阴霾。

    该死的陈识,自己这么巴结他,怎么不见他将自己收做学生,给一份前程,反而是这种泥腿子,居然能让他青眼相加?

    他收起折扇,快步上前,拦住了顾怀,开口道:“顾公子?”

    “你是?”

    “在下王腾,久仰顾公子大名了,”王腾一拱手,“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不过...”

    “不过顾公子这身行头...”王腾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件并不合身的青衫,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夸张地说道,“怎么带着股土腥气?哎呀,这要是熏到了各位娇滴滴的姑娘可怎么好?”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满是戏弄。

    另一个胖乎乎、满脸油光的公子哥挤眉弄眼地说道:“听说顾公子在城外招揽了几百个流民,整日里跟那些脏兮兮的泥腿子混在一起,又是种地又是挖坑的,同吃同住,身上能没味儿吗?”

    “哎呀,那可真是难为顾公子了,”王腾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扇子,“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非要去当个工头,干些下等人的活计,不过也是,咱们这些人家里有产业,不用操心生计,只要读读书、作作诗就行了,顾公子看起来家境不怎么样,为了口饭吃,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要体谅,体谅。”

    随着他们的高声议论,顾怀注意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审视、好奇、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在座的,无不是江陵城的头面人物。

    有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豪商,手里转着玉扳指,满脸油光;有头戴方巾、敷粉熏香的文人雅士,摇着折扇,姿态风流;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佐贰官,正低声谈笑。

    大概在他们眼里,顾怀就算如今得了县令青眼,也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巴结陈识上位的穷酸破落户?

    顾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嘲讽,感受着那些揶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

    他只是觉得...无聊。

    真的很无聊。

    他在思考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让庄子里的几百个人能吃上饭,考虑怎么在江陵官场与赤眉军之间的灰色地带挣扎求生,然而这群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在对着他炫耀自己的羽毛有多光鲜,笼子有多舒适。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黑,风有多大,也不知道那暴风雨随时可能将他们的笼子撕得粉碎。

    “诸位慢慢聊,顾某还有事。”

    顾怀懒得跟这群蠢货废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倒更像是落荒而逃。

    于是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陈识将顾怀引荐给江陵上层的聚会,那么无疑顾怀已经把陈识的脸丢尽了。

    可顾怀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神色平静地穿过人群,找了张末席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权贵,而是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色泽金黄、外焦里嫩的烤乳猪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精细的白面点心做成了各种花鸟鱼虫的形状,还有那一道道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珍馐美味...

    这一桌菜,哪怕只是剩下的残羹冷炙,若是扔到外面,恐怕都会引发一场流血的疯抢。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摆设,是点缀,大多数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筷子。

    顾怀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这种极度的、毫无节制的浪费,在刚刚看过外面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饿殍之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生理不适。

    这里随便一道菜,哪怕是倒掉的泔水,都够外面那些流民,那对母子活上一个月!

    顾怀看着那条鲈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城墙根下那几具晃荡的小小尸体。

    那孩子的胳膊,还没这条鱼粗。

    一阵强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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