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了?”

    江陵城东,王家那座占地极广、雕梁画栋的宅邸深处,传来一声略带苍老的询问。

    书桌后,坐着身穿酱紫色团福字纹员外袍的王员外。

    王家家主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并没有像他那纨绔儿子一样兴奋,而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即使是在这初春的暖意里,他腿上依旧盖着一张厚厚的虎皮毯子。

    他太老了,老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不清账本上的小字,但他那犹如枯树皮般的手指,却依然死死地扣着王家的命脉。

    站在下首的王腾,平日里在外嚣张跋扈,此刻在这个老人面前,却恭顺得像只鹌鹑。

    “是,爹,”王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那家铺子今儿一早就没开门,挂了歇业的牌子,孩儿派人去打听了,沈明远那个废物没出现,铺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伙计。”

    “嗯。”王延龄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汤,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货是真断了。”

    “爹您神机妙算!”王腾连忙奉承,“咱们把他的货全吃下来,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厉害!那沈明远就是个没根基的浮萍,这一波卖完了,他拿什么跟咱们斗?现在江陵城的丝绸,又全是咱们王家说了算了!”

    王延龄缓缓放下药碗,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了许久,直到看得王腾有些发毛,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高兴得太早了。”

    “咱们不是赢了吗?”王腾一愣,“那沈明远铺子都关了...”

    “赢是赢了,但赢得不漂亮,甚至可以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王延龄的声音有些沙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桌上一叠厚厚的账本上:“为了吃下这批货,为了把那铺子挤兑死,咱们王家...也是伤筋动骨啊。”

    “所有的流动现银,几乎都空了;几大粮仓里的陈粮,也搬空了大半。”

    “现在咱们手里,除了这**房卖不出去的丝绸和生丝,还有什么?”

    王腾有些不以为然:“爹,您就是太小心了!咱们家有的是钱,这些丝绸,只要咱们慢慢放出去,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再说了,现在整个江陵的布匹都在咱们手里,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如果是太平盛世,自然如此。”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萧索:“可现在是乱世。”

    “乱世里,货是最不值钱的,只有拿到手里的现银和粮食,才是硬通货。”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虽然狠辣却眼界不够开阔的儿子,决定透露一些真正的家底:“腾儿,你真以为咱们王家还是以前那个只要守着江陵这一亩三分地就能富贵传家的王家吗?”

    王腾茫然:“爹,您的意思是...”

    “江陵,守不住的。”

    王延龄冷笑一声,那张老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北边的赤眉军越闹越凶,朝廷的大军虽然来了,但你看那架势,像是能平乱的样子吗?”

    “这江陵城,早晚要变成战场,变成废墟。”

    “所以,早在半年前,为父就开始往京城那边转移家产了。”

    王腾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咱们家大半的现银,都通过钱庄的地下路子,换成了京城的宅子、铺面,还有打点那些权贵的孝敬。”

    他看着王腾,轻声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咱们王家几代人的积蓄,会被你几次挥霍就掏空了大半?”

    王腾听得冷汗直流,既震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又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失落。

    “原来...原来爹您早就打算好了...”

    “不打算行吗?等着赤眉军进城?”王延龄叹息一声,“但江陵乃至荆襄是咱们王家起家的地方,能不放弃自然最好,可惜这次为了平事,账面上最后一点用来周转的钱也搭进去了,这是大忌。”

    “眼下春蚕上市,正是收丝的关键时候,咱们没钱付给桑农,这就是个大口子。”

    王腾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怎么办?若是给不出钱,那些桑农...”

    “他们敢怎么样?”

    王延龄突然冷笑一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病态?

    这才是真正叱咤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契约在咱们手里,官府那边也打点好了,在这江陵地界,除了卖给咱们王家,他们还能卖给谁?”

    王延龄的声音冰冷彻骨:“没钱,那就先欠着!告诉下面收丝的管事,今年的收丝价,在去年的基础上,再压两成。”

    “压...压两成?”王腾都惊了,“爹,去年就已经压得很低了,若是再压,那些泥腿子怕是要闹事啊!而且尾款也不结...”

    “闹事?他们拿什么闹事?拿蚕蛹吗?”

    王延龄嗤笑一声:“腾儿,你要记住,做生意就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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