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艰难地睁开眼,嘴里涌出血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不说?”

    赵德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汉子身子乱晃。

    “我替他说!”

    赵德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桑农。

    “王老爷发话了!”

    “从今天起,谁敢私自把丝卖给顾怀,卖给顾家庄,这就是榜样!”

    “别以为你们偷偷摸摸地走小路我们就不知道!在这江陵地界,就没有我王家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觉得那姓顾的给钱多,还给现粮,是大善人?”

    赵德冷笑连连,竖起三根手指:

    “我告诉你们,王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在江陵待不下去!”

    “不卖给王家?行啊!以后的租子,加倍!以前欠的债,立马还清!还不上?那就拿你们的房子抵!拿你们的儿女抵!”

    “还有!”

    他指了指庄外,指了指顾家庄的方向:

    “王老爷在通往顾家庄的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子!派了护院巡逻!谁要是再敢往那边跑,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抓到一双,全家都得给我死!”

    人群中传来哭声,是那汉子的老娘,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却不敢上前一步。

    绝望的情绪,在桑园里蔓延。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饿。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底线的暴力,怕这种能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权势。

    顾怀给的确实是活路。

    可握着刀子的,是王家!

    赵德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道:

    “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交丝交丝。”

    “记住,王家虽然给的是白条,但只要听话,好歹还能活着。”

    “要想跟王家对着干...”

    他指了指树上那个随风晃荡的身影。

    “下场,就在这儿摆着呢。”

    ......

    江陵县衙。

    后堂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识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王延龄。

    这位江陵首富,此刻没有了面对儿子时的严厉,也没有了对付桑农时的狠辣,而是一脸的和气生财,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县尊大人的棋力,越发精进,老朽这步棋,实在是没活路了。”王延龄笑着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主动认输。

    “王员外过谦了,是你心不在此。”

    陈识笑了笑,也没戳破,只是端起茶盏:“说吧,今日来找本官,所谓何事?”

    “嗯...此事有些不好启齿啊,说到底,还是因为县尊大人的那位学生。”

    王延龄也不绕弯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陈识面前。

    “县尊大人,江陵刚刚平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可那个顾怀,名为组建团练,实则在城外大肆招兵买马,扰乱市场,哄抬物价,搞得人心惶惶。”

    王延龄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如今桑农们被他蛊惑,都不肯安心生产,长此以往,江陵的赋税怕是要受影响啊。”

    陈识扫了一眼那张礼单。

    东西不算贵重,甚至于比起之前王家托他办事时给的还要少。

    但话里的味道就重得多了...

    “王员外这是何意?”陈识没有去接礼单,只是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王家的一点心意,想请县尊大人...主持个公道。”

    王延龄压低了声音:“那位县尊大人的学生,太年轻,太气盛,不懂规矩,他这么折腾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家毕竟是江陵的纳税大户,若是王家垮了,这每年的供奉...”

    话不用说透。

    陈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王家是在逼他站队。

    王家急了,这个吞并沈家后已经高枕无忧许久的丝织大商不怕顾怀正经对着做生意,但怕毫无忌惮的顾怀扰乱整个市场。

    陈识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边互相撕咬,自己好从中渔利。

    但现在看来,王家是真被逼急眼了。

    如果自己再不表态,王家这地头蛇若是真的发起疯来,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江陵的经济就算不会瞬间崩盘,今年的税赋也会大受影响。。

    这是他这个县令不想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

    自己那位学生,最近的发展势头,确实有点太猛了。

    招流民、组团练、扩盐业...甚至还想插手丝织生意。

    原本以为那个庄子要花许多时间去消化得到的一切,谁知道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就已经膨胀到了这个程度。

    这让陈识感到了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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