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婉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梳。
那双极美的眸子里,原本的慵懒与平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逐渐凌厉起来的光芒。
她从来都是个极聪明的人。
聪明到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从这看似荒谬的流言里,嗅到了那股浓烈的、足以致命的血腥味道。
孙义进城。
全城封锁。
顾怀被传为圣子。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更像是针对顾怀而来的,汹涌恶意。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翠见陈婉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陈婉回过神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霍然起身。
“更衣。”
“啊?小姐您要出门?”小翠愣了一下,“可是这段时间您不是得避嫌...”
“不出门。”
陈婉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去书房。”
“我要见爹爹。”
......
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那书页已经半天没有翻动过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害怕、恐惧之类的底色倒是不多,更多的是犹豫。
没错,犹豫。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了--孙义就是冲着顾怀来的,尽管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但孙义的态度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在等,等顾怀露出破绽。
而顾怀也表明了他的打算--他根本不会去和孙义解释任何东西,想要功劳?可以,来拿,就看你拿不拿得到。
陈识很清楚,虽然之前埋怨顾怀把他拖下了水,但其实自己现在还算站在岸上。
虽然他是顾怀的先生,虽然全城都知道他把女儿许配给了顾怀,但毕竟还没成亲,还没进洞房。
只要他现在选择沉默。
只要他把书房的门一关,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任由孙义和顾怀去折腾。
那么,不管是孙义抓走顾怀,还是顾怀弄死孙义,这把火都烧不到他陈识的身上。
因为他是陈识。
他是苏州陈氏的子弟,他的父亲是当朝礼部侍郎,他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清流文官。
这里是偏远的江陵,孙义是个暴戾凶狠的武将,但他敢在江陵城里作威作福,敢狮子大开口,甚至敢杀良冒功,但他绝对、绝对不敢真的动有背景的自己。
这就是陈识的底气,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诱惑--袖手旁观。
不管谁赢,总之看戏的他绝对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
如果是孙义赢了呢?
如果顾怀真的被定成了赤眉圣子,被押送襄阳,甚至被当场格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陈识之前所有的政绩、那份还没捂热乎的平叛大功,瞬间就会变成他政治生涯的终点--你不仅没平叛,反而差点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最大的反贼头子!
到时候别说升官进京了,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甚至会连累远在京城的父亲被政敌攻讦。
那么,该帮顾怀赢吗?
陈识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个年轻人,从一无所有到掌控江陵,从被他视为棋子到反客为主,这一路走来,似乎从来就没有输过。
顾怀说,一切都交给他。
该信他吗?
信他,就要赌上一切--赌上陈家的名声,赌上自己的官身,去和孙义这个不善的来者硬碰硬,去公然翻脸,去保下一个身负“圣子”嫌疑的准女婿。
这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符合他陈识一贯以来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
“但是...”
陈识嘴角溢出些痛苦的意味。
如果不赌,之前所有的投入,以及那已经看到希望的升迁之路,就真的全都没了。
他真的不甘心。
他就这样僵坐在椅子上,在理智与恐惧之间来回拉扯,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人的个性,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顾怀之前那番话,确实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让他不至于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就抱头鼠窜。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趋利避害,那种身为士大夫的软弱与侥幸,让他根本无法迈出那一步--那一步名为“孤注一掷”的深渊。
所以他选择等待。
闷在书房里,等待分出胜负,等到尘埃落定。
如果是顾怀赢了,那么他依旧是手握政绩与战功的江陵县令;如果是孙义赢了,他也能说是被蒙蔽了双眼,及时划清界限。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最懦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