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数日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原本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温文尔雅的年轻读书人,此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憔悴和...阴沉。

    他转过身。

    烟雾缭绕。

    不知道是谁抽的旱烟,呛得人嗓子发痒,但却没有人去开窗通风。

    桌旁,坐着这个庄子目前的所有核心人物。

    除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杨震坐在左首。

    这个曾经在边境厮杀多年、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的汉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默冷硬。

    他的盔甲还没卸,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阴霾。

    “方圆几十里的路,都封死了。”

    杨震的声音沙哑:“每一条道,每一座山,甚至连路过的流民,都查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没有找到。”

    简单的几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坐在他对面的福伯,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这位跟着顾家三代人、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挺直腰杆的老管家,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死灰之色,眼神涣散,六神无主。

    “清明...清明带着暗卫,已经追出江陵了...”

    福伯的声音有些虚弱和苍老:“但是...痕迹断了...断了啊...”

    “少爷...少爷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地下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老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满是绝望。

    一旁的老何是个哑巴铁匠,平日里只会埋头打铁,孙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两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在各自的领域里,他们是好手。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关乎人心向背的大事上,他们给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见。

    他们只是害怕。

    只是迷茫。

    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能站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就像以前公子做的那样。

    李易把众人的表情都收在了眼里。

    那泛着青黑的眼底,浮起了一些悲伤。

    也浮起了一些烦躁。

    他的心里也疼。

    疼得像是有刀子在搅。

    顾怀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再造之德,在他心里,顾怀不仅仅是主公,庄主,更是兄长,是朋友,是老师。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顾怀回来。

    然而现在,别说找回公子,连消息都已经封锁不下去了。

    公子在这座庄子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强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

    无论是这庄子的建立,还是那些新奇的工坊,亦或是对抗豪强、周旋官府的智谋,所有的一切,都系于公子一人之身。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天。

    天在,人心就在,大家就有主心骨,就能为了好日子努力生活,努力劳作。

    可如今。

    天不见了。

    人心瞬间就慌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撞死在墙上。

    可以预见的是。

    如果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天。

    庄子里就要人心浮动,甚至分崩离析。

    而庄子外...

    江陵城里那些曾经被公子压服的豪绅,那些觊觎庄子财富的贼寇,那些对公子之前做法不满的官吏...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蜂拥而至。

    将这个还没来得及彻底长大的庄子,撕得粉碎。

    必须做点什么。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杨震。

    杨震虽然掌兵,是保证庄园安危的最后防线,但他毕竟是武人,根本管不过来庄子里这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和人心向背。

    他看了一眼福伯。

    福伯是大管家,资历最老,威望最高,但他和公子相依为命,那是把公子当亲孙子看的老人,现在公子被掳走,他早就乱了方寸,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至于老何孙老...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

    只能是他了。

    只能是他李易,这个被公子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心腹、悉心教导的读书人。

    他必须扛起大梁。

    哪怕他的肩膀还不够宽。

    哪怕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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