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驿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

    写了,也没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里的人...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也是两说。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被骂一句“动摇军心”。

    但老周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写下来,揣在怀里,也好。

    赵甲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坐。”

    然后,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拿起那块黑炭。

    “说吧,想写什么?”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

    “就...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俺还活着。”

    “俺现在跟着圣子,能吃上饱饭了。”

    “让她别惦记。”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有力。

    “还有呢?”赵甲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还有...告诉俺那狗崽子。”

    “让他听他娘的话,别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别饿死。”

    就这么几句。

    简单得近乎简陋。

    全是“活着”、“别饿死”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在乱世却重**钧的字眼。

    赵甲写完了。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后,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老周念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仔细。

    粗糙的汉子,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麻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塞进了衣襟里。

    “从事大人,谢谢您...”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赵甲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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