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他出现意外,襄阳和江陵的局势会瞬间崩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体系会烟消云散,几万甚至几十万刚刚看到活路的人,会立刻再次沦为互相啃食的野兽。
他的命,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哪怕他现在身边有暗卫轮值,有最忠诚的庄户义勇充当亲卫。
但还不够。
军中之所以最精锐的是亲卫营,大人物身边最信任的之所以是贴身护卫。
就是因为,在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上,你需要一个能够让你毫无顾忌地把后背托付出去的人。
这种信任,有时甚至胜过亲情!因为就连子女和枕边人都可能会变心,但真正的护卫,是能豁出性命替你挡下身后一刀的人!
顾怀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出身官兵,宁死不屈,对赤眉有着深仇大恨...”
然后,他抬起眼眸,看着玄松子。
“道长,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收服?”
玄松子一愣,理所当然地说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你亲自去看他,给他松绑,赐他美酒好肉,再向他阐明你并非残暴的赤眉贼寇,而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才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古往今来,那些明主收服猛将,不都是这般礼贤下士,然后猛将大受感动,纳头便拜吗?”
顾怀听完,叹了口气,看玄松子的眼神就像在看弱智。
“什么‘王霸之气一散,猛将纳头便拜’,那是演义里的戏码。”
“你刚才也说了,他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觉得,他会被我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和一点恩惠给感动?”
“他只会觉得可笑。”
“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亲自去给他松绑。”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敢保证,绳子解开的那一瞬间,他那双能拎起房梁的手,就会直接扭断我的脖子,以此来全了他对大乾的忠义。”
玄松子哑口无言。
是啊。
忠诚这种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
尤其是这种头脑简单、却又极度固执的人,他们认定的黑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杀了他?”玄松子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日。
真的要杀了吗?
确实很可惜。
可讲道理没用,谈待遇也没用。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断他的脊梁。
碾碎他的信仰。
然后,用他心里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块地方。
死死地,捏住他的命门。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恩义可以日后施加。
但前提是,他得先老老实实地,把头低下来。
“你刚才说。”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
“他之所以会暴露,是因为...”
“一个小女孩?”
玄松子点了点头:“是啊,听那些甲士说,那个巨汉一直藏在废墟里,是那个瘦弱丫头,每天省下自己的一口口粮,偷偷拿去喂他,被邻居举报了,这才引来了巡逻队。”
顾怀沉默下来。
片刻后。
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抹冰冷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
西坊。
废墟前的长街上,气氛有些压抑,因为圣子的一句话,那名军官不敢再擅自下令行刑。
但为了防止这个怪物再次暴起伤人,甲士们用更多的铁链,将巨汉死死地锁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巨汉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垂着头颅。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远处,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在对着这个被俘的官兵指指点点,而在巨汉不远处的泥水里。
那个瘦弱的少女,被两名甲士反剪着双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她那双满是血泡、沾满泥土的小手,依然固执地、拼命地向着巨汉的方向伸着。
“大个子...大个子...”
少女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如此无助。
巨汉听到了。
那一声声呼唤,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切割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如果他死了,这些反贼或许就不会再为难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
如果他死了,他就不用面对这种眼睁睁看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