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跪在供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赤铜色劲装紧贴着她的身体,腰侧的冰凤刀鞘在烛火下泛着幽幽蓝光。

    她低着头,看着灵牌上那九个字,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姒桀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今日没有穿玄铁护心甲,换了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玄色玉带,颌下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双鬓的霜色在烛火下格外明显,像两把盐撒在鬓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举到灵牌前,缓缓倾倒在地。

    酒液洒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散发着烈酒特有的辛辣气息。

    “霜姐,过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脂儿回来了。瑾亲王也来了。今年过年,人多,热闹。”

    他顿了顿,将空酒杯搁在供桌上,退后两步,与姒脂并肩跪下。

    父女俩跪在灵牌前,沉默了很久。

    供桌上的长明烛跳了一下,烛泪顺着烛身滑落,在铜台上凝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姒脂先开口了。

    “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颤音。

    “女儿有件事,想问您。”

    姒桀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灵牌上。

    “问。”

    姒脂从袖中取出那本边角磨得发白的粮草账册,翻开最后一页,举到姒桀面前。烛火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炭条写的字迹清晰可见。

    “三月十五,收苍岭口调拨粮草三千斤。三月十六,未发。三月十七,未发。”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爹,这支援军先锋营,是您派去的。他们吃了女儿娘的粮,在苍岭口扎了三天营,一步都没往前走。女儿想知道,为什么。”

    姒桀的目光终于从灵牌上移开,落在那本账册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供桌上的长明烛又跳了一下,烛泪再次滑落,凝成第二朵暗红色的花。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本账册。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虎口全是握刀磨出的厚茧。

    指尖抚过赵老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指节骤然泛白,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笔账,连同赵老头的尸骨一起,埋进了北境的冻土。

    以为那些血与泪,都已经被漫天风雪掩埋。

    可当这本磨得发白的账册再次触到指尖时,他才发现,那些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死死锁在了心底最暗的角落。他没有翻开账册,只是看着封皮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粮草支领存根”。

    “这是老赵的字。”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先锋营的粮草官,管了三十年的粮,从来没出过错。”

    他顿了顿,将账册合上,搁在供桌上,正好压在灵牌的旁边。

    “他没出错。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支援军先锋营,确实在苍岭口扎了三天,一步都没往前走。”

    姒脂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以为父亲会否认,以为父亲会说是伪造的。

    以为父亲会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姜之涯,或者推给其他人。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了所有的证据,准备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对峙。

    可父亲直接承认了,承认那支援军没走,承认军令有问题,承认她娘的死,不是一个人的错。

    她撑了二十年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姒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她攥着膝头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幼虎,在无人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

    “爹,您告诉女儿,为什么?娘在寒渊城等援军,等了三天,等到兽人破城,等到她引爆元婴。您派去的援军,就停在苍岭口,吃了她的粮,喝了她的水,却一步都不肯往前走。为什么?”

    姒桀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灵牌上那九个字。

    “因为那道调兵令,不是我下的。”

    姒脂愣住了,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

    “那道调兵令,用的是主帅府的大印,盖的是我的印。可那上面的字,不是我写的。我姒桀写了多少年的军令,每一个字都写得像刀劈斧凿,力透纸背。书记官誊抄的军令,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没有半分杀气。”

    他转过头,看着姒脂,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浑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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