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关键阶段’,具体指什么?”叶明抬眼望向她,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三个节点。第一,同伴冲突的解决能力。小学三年级,两个孩子抢玩具,老师不插手,让他们自己商量谁先玩五分钟;初中班级竞选班委,落选者要当众祝贺胜者——这些看似琐碎的摩擦,才是打磨‘社会性’的砂纸。童星没有。他们永远在片场,对手是道具、是绿幕、是导演的指令,没有真实的人际试错空间。”“第二,延迟满足的训练。普通孩子攒三个月零花钱买球鞋,失败三次才学会骑自行车,高考前熬三个月夜只为了一个分数——这些‘等一等才有’的过程,塑造的是抗挫神经。童星呢?十一岁片酬七位数,十五岁开个人工作室,十八岁坐拥三套房。他的人生没有‘等待’,只有‘即刻兑现’。这种神经系统,根本无法适配成年人世界里90%的规则。”“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价值坐标的崩塌。”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普通人建立自我价值,靠成绩、靠友谊、靠家庭认可、靠职场晋升。童星呢?他的价值,从第一天就被锚定在一个外置坐标上:收视率、票房、热搜排名、代言销量。当他发现,只要对镜头笑一笑,就能换来所有人仰望,那么‘我是谁’这个问题,就会被自动覆盖成‘我能卖多少钱’。这个逻辑一旦扎根,拔出来就是连根带血。”主持人缓缓合上文件夹。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所以……当哈利·波特终结那天,真正可怕的不是失业,而是突然发现,自己除了‘扮演别人’,什么都不再被需要?”“不。”叶明摇头,目光锐利如刀锋,“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凿入空气:“我认识一个童星,现在二十六岁,演过四部爆款剧的童年版主角。去年他偷偷找我咨询,说想转型导演。我问他:‘你拍过什么短片?’他说没有。‘做过分镜脚本?’没有。‘跟过哪个导演现场学习?’没有。他所有时间都在赶通告、录综艺、直播带货。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想当导演?’他愣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安排怎么笑了。’”棚内灯光似乎暗了一瞬。主持人看见叶明镜片后的瞳孔深处,映出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您觉得……他还来得及吗?”她问得极轻。叶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变形金刚》里,威震天最后为什么输了吗?”主持人一怔:“因为……擎天柱更强?”“不。”叶明微笑,“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活在‘过去’里。他执着于霸天虎昔日的荣光,把所有能量用来复刻旧日辉煌,却忘了宇宙本身在膨胀。而擎天柱赢,是因为他每一次变形,都是为了当下需要——变成救护车救人,变成钻机开路,变成飞船突围。变形金刚的伟大,不在变形本身,而在它懂得:形态必须服务生存。”他直视镜头,一字一顿:“所以童星要活下来,不是要回到‘没成名前’的那个孩子,而是得学会——为自己重新变形。”此时,导播台红灯急闪。副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姐!总局刚发通知,《娱乐帝国系统》节目组获准进入‘青少年影视从业规范’课题组!明天上午九点,广电大楼三楼会议室,叶老师亲自参与起草《童星权益保障条例(草案)》!”主持人猛地抬头,眼中水光一闪而逝。她没看提词卡,没看导播手势,只是深深望着叶明,声音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叶老师,如果今天这段话能被一千个童星的父母听到,您最想让他们记住的一句话是什么?”叶明没有犹豫。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动作缓慢而郑重。再抬眼时,目光澄澈如洗:“请记住——你们的孩子,不是你们的期货,不是你们的期权,更不是你们的NFT。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人活着,不是为了兑现某种预期,而是为了不断确认:我究竟是谁。”灯光大亮。收视数据在后台疯狂跳动,突破历史峰值。而此刻无人关注数字。所有人只记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摘下眼镜时,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初生——那是他第一次,在镜头前,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底下温热的、属于人的质地。片尾音乐尚未响起,已有数十条弹幕密密麻麻涌过屏幕:【我儿子今年八岁,刚签了儿童综艺……我现在就去撕合同】【我妈当年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说“演戏多好”。今天我三十岁,刚查出重度焦虑。谢谢叶老师,我今晚就回家。】【赫敏在牛津演讲时说:“教育不是让我成为更好的演员,而是让我成为更好的人。”原来这句话,早就埋好了伏笔。】【变形金刚会变形,人更要会。谢谢您,教我们如何重新长出骨头。】窗外,暮色正温柔铺展。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