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荒芜的平静,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望着苏凌,不再闪躲,不再畏惧,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后的清晰与郑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苏督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所有浑浊的气息都吐尽。

    然后,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阿糜,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再无半分隐瞒。”

    “无论前因如何不堪,无论后果何等罪愆......阿糜,都说与督领听。”

    “苏督领想知道的答案,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我的出生说起。”

    阿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回忆特有的飘忽感,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幽幽响起,不像是在对人讲述,更像是在对着一片虚无,独自呓语。

    “我出生在靺丸国的王宫。但不是在那金碧辉煌、象征着权力与荣光的主殿,而是在一个最偏僻、最荒凉、连阳光都吝于眷顾的角落宫院里。”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无尽的苍凉。

    “我的母亲,是靺丸国当代的女王,卑弥呼二世。我的父亲......是女王的叔父,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织田大照。”

    她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在靺丸国意味着至高权力与尊荣的名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身为王女的血脉自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嘲讽。

    “很可笑,对吧?女王与她的叔父......一个惊世骇俗、足以让整个王国蒙羞的乱/伦丑闻。”

    阿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当然,这不是什么两情相悦。我的母亲,彼时只是一个年轻、空有女王名号却无实权的少女。而我的父亲,织田大照,是历经两朝、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枭雄。”

    “一场肮脏的政治联姻,或者说,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媾和。母亲需要父亲的支持坐稳王位,父亲则需要母亲的血脉与名分来巩固权柄,甚至......为将来可能的更进一步铺路。而我......”

    她顿了顿,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就是这个媾和之下,最见不得光、也最不受期待的......产物。”

    苏凌静静地听着,却也没想到,阿糜竟是如此尴尬而残酷的出身。

    乱/伦私生,政治棋子,生于权力漩涡最肮脏的角落,这几乎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剧底色。

    “童年......如果那也能算童年的话。”

    阿糜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便是在那个偏僻得连宫人都很少涉足的小院里度过的。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成群,只有......一个年迈耳背、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太监,负责给我们送些最粗糙的饭食,以及......一个与我年纪相仿,被派来‘伺候’我的小宫女。”

    提到“小宫女”时,阿糜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那柔和随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她叫......玉子。”

    阿糜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和我一样,懵懂,无知,被遗忘在那个角落里。我们相依为命,一起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捉虫子,一起分享那少得可怜、甚至时常馊掉的饭食,冬天挤在冰冷的被褥里互相取暖,夏天一起在井边打水,幻想井里能捞出甜美的瓜果......”

    “那个院子,虽然破败,虽然什么都没有,虽然时常有路过的高等宫女、甚至是那些所谓的王室宗亲子弟,朝我们投来鄙夷不屑、甚至扔石头唾骂的眼神......”

    “但那里,有玉子。”

    阿糜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切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在她满是悲伤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她是我在那个冰冷宫廷里,唯一的玩伴,唯一的温暖,唯一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人。”

    “我们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半塌的墙头,看远处宫殿的灯火,猜想着那里的人们在过怎样的生活;我们会用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彼此头上,假装自己是故事里最尊贵的公主;我们会因为抢到一块不那么硬的饼子而开心半天......”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被欺负,被白眼,被骂作‘野种’、‘祸胎’......但因为有玉子在,那个破败的院子,就是我这一生中,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是我和玉子......最好、最开心的避风港。”

    “那大概......也是我这荒唐一生中,唯一一段,真正算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怅惘。

    那短暂的、偷来的欢愉,在后来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成了她心头唯一一点微光,却也成了最深的刺痛。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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