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试产打麦机、磨面机,先在孟津、偃师两县试点;三期扩产脱粒机、抽水机,并建培训所,教百姓如何用、如何修……然章程末尾,臣留了一处空白,请陛下赐名。”朱元璋挑眉:“哦?要朕取名?”“是!”孔克庸高举双手,呈上一份誊抄工整的章程,纸页右下角果然空着一方寸之地,墨迹未干,似在静候御笔。帐内一时无声。顾正臣心头微动——这小子,好算计!借天子之名,为农机正名,从此“御赐之器”,谁还敢说那是奇技淫巧?谁还敢拦着百姓租用?朱元璋接过章程,目光扫过那一片空白,忽然转头看向顾正臣:“顾小子,你替朕想个名字。”顾正臣一愣。满帐目光齐刷刷射来。他略一思忖,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农机之本,在解民之困;农机之魂,在省民之力;农机之根,在助民之产。故不必雕琢辞藻,不如返璞归真,取其功用之实——”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就叫‘惠民机’。”朱元璋凝神片刻,忽而击掌:“好!惠民机!既惠于民,亦显朕心!”他提笔饱蘸浓墨,于那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惠民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孔克庸双手捧接,额头顶着纸角,久久不起,肩头微微颤抖。朱元璋却已转向徐达:“老徐,你随朕走一趟开封。朕要亲眼看看,陈烶搭的那百丈长棚,是不是真能遮住十万张嘴。”徐达领命,又问:“陛下,帖木儿……”“让他随行。”朱元璋摆手,“朕倒要看看,他见了开封百姓给将士熬的姜汤,还敢不敢说大明只靠火器。”帖木儿垂首,未言,只是目光掠过顾正臣时,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困惑,是审视,更是某种被碾碎又重塑的震动。当晚,帅帐之外燃起数十堆篝火,士卒围坐,分食馒头,啜饮姜汤。汤色微黄,辛辣暖身,馒头粗粝却实在,咬一口,麦香混着柴火气直冲鼻腔。有老兵一边嚼一边抹泪:“俺娘蒸的馍,就是这个味儿……”朱元璋披着旧棉袄,坐在火堆旁,随手拨弄炭火,火星四溅。朱棣蹲在一旁,默默为父皇烤着一只野兔腿,油滴入火,滋滋作响。蓝玉与冯胜对坐,就着粗陶碗喝汤,两人谁也不提当年北平旧怨,只谈瓦剌牧区的雪线今年退了几里,哈密的葡萄藤明年要不要嫁接关中品种。顾正臣坐在稍远处,身旁是解缙与冯克让。解缙压低声音:“先生,陛下今日言语,句句如刀,可斩骄妄,亦可铸心志。弟子观之,陛下非止惩恶,实乃立范。”冯克让接过话头:“更妙在‘惠民机’三字。一命名,便定调——此非权贵玩物,非匠人炫技,乃朝廷为民所设之公器。日后若有地方官阻挠,百姓只消一句‘陛下赐名惠民机’,便可破其口实。”顾正臣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们记得今日的姜汤吗?”二人点头。“记住它。”顾正臣目光映着跳动火焰,“真正的治国,不在朝堂诏令之华丽,而在百姓碗中汤的温度,在士卒手中馍的筋道,在冻疮裂口处涂的那层猪油膏,在孩童识字时摸到的第一块松烟墨锭……惠民,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碗汤、一台机、一道渠、一所学堂、一条能让牛车安稳驶过的夯土路。”远处,孔克庸带着几个年轻吏员,正蹲在火堆边,用炭条在地上画图——那是打麦机的简略结构:曲柄、连杆、筛网、出料口……旁边,一名老铁匠眯着眼,指着炭画摇头:“筛网得加厚三分,不然麦芒一扎就漏;曲柄轴心要包铜,否则三天就磨秃了……”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专注的脸。朱元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静静看了一会儿,忽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那炭画中央。“这是朕登基那年铸的第一批‘洪武通宝’。”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停下了动作,“拿着。往后你们厂子里,第一台打出的麦子,装满这枚铜钱大小的竹升,就叫‘洪武升’。升满一次,记一工;满十次,授‘惠民匠’牌一面;满百次,朕亲自给你们题匾。”孔克庸双手捧起铜钱,指尖发颤,那铜钱温润,仿佛还带着朱元璋胸口的体温。翌日寅时,军号未响,开封方向已有百姓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络绎不绝涌向洛阳官道。车上不是瓜果,不是贺礼,而是成筐的干柴、成捆的麦秆、成袋的粗盐、成坛的醋——都是做姜汤、蒸馒头、腌腊肉的必需之物。有人边走边唱:“姜汤暖,馒头香,大明将士回家乡……”朱元璋立于高坡,望着蜿蜒如龙的车队,久久未语。顾正臣悄然立于其侧。老朱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顾小子,你说,这世上最硬的铁,是什么铁?”顾正臣略一思索:“臣以为,是百姓心中认准的理。”朱元璋颔首,目光投向远方初升的朝阳,金光泼洒在万千百姓肩头,也泼洒在那一台台尚未启封、却已注定要改变千万亩麦田命运的“惠民机”图纸之上。“对。”他轻声道,“民心所向,比精钢更硬,比火药更烈,比万里长城更不可摧。”风起,旌旗猎猎。东去之路,铺展如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