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已带着七分凉意,自太行山方向徐徐而来,穿过庭院中那片竹林时,带起一阵萧萧瑟瑟的声响,如千百支细笔在夜空中写着无人能识的字。书房朝南的窗棂半开着,素纱帘子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室内一盏青铜雁鱼灯的暖光。那光在纱罩后摇曳着,将伏案之人的侧影投在粉壁上,轮廓被拉得细长,竟有几分孤峭的意味。

    孙原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色鹤氅,手中握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帛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案前的鎏金博山炉里,杜若香的青烟笔直上升,至尺余高处方被窗隙进来的夜风吹散,与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交融在一起,在这初秋的深夜里酿出一种特别的清冷。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颍川月旦评的那个春日午后。

    那时许劭许子将正在汝南平舆老家主持月旦评,天下士子云集。他奉密令南下游历,途经颍川,便去凑了个热闹。记得是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汝水畔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般铺满了河岸。许子将坐在竹亭中,一袭素袍,面前摆着茶具,正品评一位来自琅琊的士子。四周或坐或立围着数十人,皆屏息静听。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郭嘉。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色深衣,独自站在人群外围一株桃树下。桃花瓣偶尔飘落,沾在他的肩头、发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着许劭的品评。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明,仿佛台上这番“品藻人物”的把戏,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游戏。

    许劭品评完那位琅琊士子后,忽然抬眼望向桃树方向:“那位立于桃下的青衫君子,可否近前一叙?”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郭嘉微微一愣,随即坦然上前,拱手一礼:“颍川郭嘉,字奉孝,见过许公。”

    “观君气度,非常人也。”许劭打量他片刻,缓声道,“君眸中有慧光,眉宇藏锋锐,似匣中之剑,未出而已鸣。然……”他顿了顿,“然君性疏狂,不耐拘束,恐非庙堂栋梁之材。若逢明主,可成张良、陈平之业;若遇庸主,不过贾谊、晁错之流。仕途多舛,宜慎择木而栖。”

    这评价可谓犀利。四周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讥诮,有人摇头叹息。郭嘉却笑了,那笑容明朗如春阳:“许公慧眼。嘉本山野之人,确无廊庙之志。所谓‘择木而栖’,亦需良禽有翼。若天下无高枝可依,不如栖于桃李之下,醉眼看花,岂不快哉?”

    说罢,他转身欲走。孙原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且慢。”

    郭嘉停步,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孙原看见那双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以及一种……孤寂。就像独自行走在荒原上的人,忽然听见了同路人的脚步声。

    “在下孙原,字青羽。”他拱手,“适才闻君之言,颇有触动。不知可否共饮一盏清茶,细论天下?”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日午后,他们在汝水畔一家小茶寮对坐长谈。从先秦诸子说到当朝政局,从黄巾之乱说到天下大势。郭嘉的见解往往出人意表,却又鞭辟入里;孙原则沉稳持重,每有发问,必切中要害。茶换三道,日影西斜,两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临别时,郭嘉笑道:“青羽兄胸怀天下,志在苍生,他日必成大器。嘉不才,愿为兄之张良,助兄成就一番事业。”

    孙原亦笑:“奉孝过誉。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与君共谋大事。”

    言犹在耳,转眼七年。

    七年里,他成了冀州牧,奉孝成了他的谋士。月旦评上那个疏狂少年,如今已是算无遗策的“鬼才”;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心怀理想的青年,变成了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只是……这“大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治大国若烹小鲜,事难谐,则必须外力加持。”

    药神谷雪夜中,他对刘和说的这句话,此刻在心头回响。熊掌需蜂蜜调和,朝局需外力破局。而今外力已至——赵王是那肥厚腥膻的熊掌,朝中各势力是甜腻交织的蜂蜜。而他孙青羽,是执勺之人,要在腥膻与甜腻间寻得平衡,烹出一道能入天下人口腹的佳肴。

    何其难也。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着青石地砖,节奏熟悉。孙原未抬头,只道:“门未闩。”

    林紫夜推门而入,一袭素白衣裙在灯下如披着月光织就的轻纱。她手中端着的黑漆木盘上,白瓷药碗里汤色深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当归、黄芪特有的药香,顿时压过了杜若的清气。

    “该用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案边,声音清冷如深潭静水,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色,如潭底暗流,不近看是发现不了的。

    孙原放下帛书,端起药碗。深褐的药汁在瓷碗中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可见自己的面容在其中扭曲、破碎,又重聚。他忽然想起奉孝昨日说的“千机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三月毙命。若真有人将此物下入他的饮食中……

    “紫夜,”他忽然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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