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皇甫嵩仍站在那处高坡上,一动不动。

    远处的京观在夕阳余晖中愈发狰狞,那些头颅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暗红色的天幕里。乌鸦还在盘旋,叫声越来越急,像是在争夺最后一点腐肉。漳水依旧流淌,那暗红色的粼光越来越淡,渐渐被夜色吞没。

    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寒意,也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皇甫嵩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望着那条流淌了千百年、今夜却格外沉默的漳水。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他。

    一名亲卫走近,在十步外停下,抱拳道:“将军,天色已晚,该回营了。”

    皇甫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亲卫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四周又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乌鸦叫声。

    皇甫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做北地太守不久,第一次巡行属县。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泥阳县那所学宫外面,听那个叫邵瑞的学官高谈阔论。

    那天的太阳也是这样红,红得像血。

    他记得邵瑞的模样——清瘦的脸,干净的儒衫,端正的儒冠,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读书人特有的骄傲,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二千石太守,而是一个不配谈经的武夫。

    邵瑞说什么来着?

    “《韩诗》也好,《鲁诗》也罢,说到底,圣人微言大义,岂是人人能解?那些泥腿子子弟,连《关雎》都背不齐全,也配谈经?”

    “有资质者,虽寒门亦可造就;无资质者,虽豪门亦不过朽木。”

    “非要他们通经明义,那是对牛弹琴。”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发怒,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邵君博学。”

    然后上马,离去。

    可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说:皇甫家世代将门,也配谈经?

    那天晚上,他住在泥阳县的驿舍里。县尉来拜见,说起那个邵瑞。县尉说,邵瑞是本地人,家里有百余亩田产,姐夫是县里的功曹,表兄是郡里的属吏,一个远房叔父在长安做过小官。他虽然只是个乡学学官,可背后有人,动不得。

    动不得。

    这三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他确实动不得。不是不能动,是动了也没用。杀了邵瑞一个,还有十个邵瑞。那些读书人,那些小吏,那些乡野的权贵,他们抱成一团,织成一张网。这张网,上连郡县,下通乡里,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窝。

    可那些百姓呢?

    那些泥腿子子弟呢?

    他们连《关雎》都背不齐全,不配读书,不配通经,只配在田里刨食,只配交赋税、服徭役、被那些小吏呼来喝去。他们活该受苦,活该挨饿,活该被逼得走投无路。

    然后,有一天,他们活不下去了。

    他们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跟着那个叫张角的人造反。他们头裹黄巾,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烧官府,杀官吏,攻破那些他们一辈子也进不去的坞壁。

    他们是反贼,是蚁贼,是该死。

    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反贼?

    皇甫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腐臭味更浓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北地,处理过一件案子。有个农夫,因为交不起赋税,被乡里的游徼抓去打了二十大板。那农夫回去后,越想越气,趁夜摸到游徼家,一把火烧了那游徼的屋子。游徼一家五口,烧死了三个。

    案子报到他这里,他判了那农夫斩首。

    临刑前,他去监斩。那农夫跪在刑场上,浑身是伤,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看见他来,那农夫忽然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他至今记得。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像是在说:老子值了。

    他问那农夫:“你笑什么?”

    那农夫说:“将军,俺杀了三个,够本了。俺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他说:“你杀了人,要偿命。”

    那农夫说:“俺知道。可俺活着也是受罪,死了反倒解脱。将军,您是好人,俺跟您说句实话——俺早就想死了,就是没胆子自己动手。这下好了,有人送俺一程。”

    他说不出话来。

    那农夫又笑了一下,说:“将军,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俺这样的人好好活着?不挨饿,不受气,不用看那些小吏的脸色,不用交那些交不完的赋税?”

    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刀落下去,那农夫的头滚出很远,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他站在刑场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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