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他在想左丰说的话。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不对。对的是道理,不对的是时机。孙原做的事,确实太急,可这世道,不急不行。百姓们等不了,流民们等不了,那些在伤兵营里躺着的人等不了。等慢慢来,他们就死了。

    可左丰说得也对。府库空了,朝廷的赈粮还没到,豪族们的心思,谁也说不准。这些事,孙原能做一时,能做一世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可对的,不一定能成。能成的,不一定是对的。这世道,太难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切压在心底。

    田丰回到郡府后,没有坐。他站在廊下,腰悬长剑,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左丰的话,他听懂了。那些话,不是提醒,是试探。不是关心,是拉拢。

    左丰是来查孙原的,他想知道,冀州的人,站在哪一边。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朝廷那边。站在天子那边,还是站在十常侍那边。

    田丰的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难,知道这些事有多复杂,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他松开剑柄,转身走回后堂,事情太多了,他根本不想左丰想干做什么,一个小黄门,犯不上让他们这些士人低头。

    魏郡的事,流民的事,田土的事。那些事不会因为左丰来了就停下来。

    审配回到郡府后,没有回后堂。他站在中庭,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站了很久。他在想左丰的话,在想左丰的眼神,在想左丰提到陈球时的语气。陈球是他的故主,是太尉,是清理宦官的人。他死在宦官手里。左丰是宦官的人,他提陈球,乃是明面上的试探。他想知道,审配对宦官是什么态度,想知道审配是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十常侍那边。

    审配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是魏郡人,是读书人,是明白人。他知道这世道有多脏,知道这些人有多脏,知道有些话不能信,有些事不能做。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做。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对的,就要做。不管多难。他转身走回后堂。

    崔林回到郡府后,没有坐。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他在想左丰的话,在想左丰的笑容,在想左丰提崔琰时的语气。崔琰是他的从兄,是郑玄的弟子,是天下名士。左丰提他,不是敬重,是提醒。提醒崔家是有头有脸的人,提醒崔家不能站错队。提醒崔家,是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朝廷那边。

    崔林的手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他是冀州人,是世家子弟,是明白人。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难,知道这些事有多复杂,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做。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对的,就要做。不管多难。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后堂。

    那些人,没有答应左丰。他们什么都没有答应。可他们也没有拒绝。他们只是听完了那些话,然后走了。他们以为自己做对了,以为自己做够了,以为只要不答应,就没有错。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事,不答应就是拒绝。有些事,不说话就是态度。有些事,不站队就是站队。左丰知道。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太知道这些了。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身崭新的官服上,落在他手里那柄节杖上。他站在邺城北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城很大,墙很高,人很多。可他知道,这座城,很快就会不平静了。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车驾缓缓向南驶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原在郡府里待了一整天。他看了那些竹简,听了那些汇报,问了那些问题。他以为一切都好。他以为魏郡正在慢慢好起来。他以为那些流民正在归田,那些伤兵正在痊愈,那些豪族正在配合,那些小吏正在收敛。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左丰见过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这座城底下,正在涌动着什么。

    他从郡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他站在门口,裹紧那件紫狐大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凉得他咳嗽了一声。心然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那手很轻,可那暖意,从她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那厚厚的皮氅,穿过那单薄的脊背,穿过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回去吧。”

    声音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原点了点头,上了车。马车缓缓向北驶去,驶向那片竹林,驶向那几间竹舍,驶向那个可以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在那座渐渐暗下去的城里,有几个人,正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那片天,想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邴原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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