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人。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夏夜里萤火虫尾巴上的光,等着他说话。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公子青羽,果然名不虚传。”那个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没有锋芒没有力道的那种,“以流虚境界,斩杀天道第二的剑尊王瀚。你竟然能活下来……匪夷所思……”

    他的话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孙原的脸上移到了孙原的衣襟上,移到那一道被汗水洇得很深的深衣的交领处,移到那一块被什么东西灼伤了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片的深衣的前襟上,移到孙原的胸口,移到那道藏在衣裳最深处的疤痕上,停了很久。

    “可惜,”那个人说,“你伤得太重了。”

    孙原没有回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狠,噗通噗通噗通的,像是要把胸口那道已经长好了但是还隐隐作痛的伤疤重新给撞开。他的额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汗水从他额角的发际线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的下颌,经过他的颈侧,经过他的锁骨,直淌进他深衣的交领。

    他的手在颤抖,左手,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轻轻颤动着,不是怕,是太累了。他的身体太累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肌腱、韧带、神经末梢,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作响,每一根骨头的骨缝里都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条用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木船的龙骨,在狂风巨浪中被反复地挤压、扭屈、弯折,发出那一阵阵不祥的、离奇的、嘎嘎吱吱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了。他应该在药神谷的小屋里躺着,躺在那一张硬硬的、窄窄的、吱呀吱呀乱响的木架床上,枕头边放着一碗煎好的药汤,药汤的热气从碗口一绺一绺地升腾起来,弥漫在斗室的空气中,带着药草的辛涩的、苦寒的、刺鼻的味道。他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都好了,不用烦心事,不用担心人,不用面对任何人任何事。

    孙原昂起头,抬起眼睛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里有泪花,可是泪花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滚到了睫毛的边缘,又被他很用力地、很坚决地、很倔强地忍了回去。那泪花在眼角的皮肤上洇开,洇在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到透明的、微血管清晰可见的眼睑皮肤上,像一片淡得几乎看不出色的湿痕,很快就蒸发在密林潮湿的空气中了,那一抹湿气散了,散了就散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手心朝前。

    紫色的氤氲,再次从他的掌心渗出。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可他看到了终点,那就够了。

    “你还能出几剑?”那个人问。

    孙原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渊渟剑上,拇指抵着剑格,剑刃露出三指宽的一段,寒光凛凛。

    密林外,战鼓雷鸣。

    密林内,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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