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党营私。
收买人心。
每一卷都差不多。他看了大约十来卷,便不再翻了。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在权衡什么,又像在丈量什么。
“众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冀州各县联名弹劾魏郡太守孙原。朕已阅毕。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殿中静了一静。
随即,太尉袁隗出列。他跪坐在右侧第一席,动作从容不迫,从袖中双手捧出笏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丹陛,恭恭敬敬地望着御座。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魏郡太守孙原不尊诏命、私下调兵、擅离职守,此三条皆违朝廷法度。冀州各县弹章所列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之事,虽有待查证,但既有多县联名上书,便不可轻忽。”
他停了一顿,将那“轻忽”二字咬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又让人不能不当回事。
“臣以为,当严查。”
他没有说“严惩”,他只说“严查”。一个字之差,分量截然不同。“严惩”是他直接要天子下断;“严查”是他给天子一个台阶——不是要现在就定罪,只是要查一查。查一查,要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前线在打仗,孙原在前线领军剿贼,怎么查?把孙原从前线调回来查?他孙原一走,虎贲营谁带?张牛角谁打?
“严查”两个字,比“严惩”阴毒得多。
话音刚落,司空杨赐出列。
杨赐跪坐在袁隗对面的左侧第一席,身形比袁隗矮了些,可脊背挺得笔直。他将笏板捧在胸前,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帷幔都跟着颤了颤。
“陛下,臣以为袁公所言不妥。”
杨赐的目光落在太尉席上,穿过整座大殿的正中央,毫不怯懦。“孙原在魏郡招降流民七百余人,皆是放下刀枪的太平道余众。这些人为贼时曾与朝廷为敌,如今放下刀枪便是朝廷的百姓。朝廷初平黄巾,各地流民数百万,若各地郡守人人皆拒之门外,几百万流民何去何从?若各地郡守人人皆杀之降卒,黄巾余部便永无招降之日。此非安邦之道,此乃逼人造反之道。”
他不看袁隗,只面朝天子的方向,正气凛然。“昔日汉武帝时,匈奴浑邪王率众降汉,汉廷安置其众于五郡故塞外。汉武以浑邪王降者数万人,皆号十万,悉发属国兵以迎之。此四夷之降者尚可安,况大汉之百姓乎!若朝廷不能纳降,不能安流民,这些活不下去的人被拒之门外,只会再度拿起刀枪。孙原此举正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忧。有功无过。”
殿中嗡嗡声四起。杨赐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从汉武帝安置匈奴降众的高祖朝陆贾“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的治国之道一路说下来,洋洋洒洒,每一个字都有出处。太学里的博士们听了怕都要点头。
侍中刘虞出列。
他跪坐在左侧第三席,起身时袍角拖地,动作却不急不慢。将笏板捧在胸前,面容温和,目光沉稳,声音不高不低,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
“陛下,臣以为杨公之言极是。招降叛军、纳流民,此乃安邦定国之策,而非结党营私。孙原在魏郡所为,并非私纳亡命,而是招降安置。臣在幽州时,曾招抚乌桓、鲜卑降众数千人,皆安其生业、授其田宅。数年之间,幽州边境肃然,边民生息渐安。孙原此举与臣当年所为并无二致。若此举是结党营私,那臣当年也是结党营私;若此举当治罪,那臣也当治罪。”
刘虞停下来,扫视殿中诸臣。他的目光很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硬的,硬的像铁。
“陛下,冀州贼势未平,孙原在前线统兵作战,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魏郡若失,冀州便不保;冀州若失,雒阳便门户大开。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后方非但无功,反而议罪,岂非自毁长城?”
执金吾袁滂出列。
他跪坐在右侧第二席,身形高大,骨骼清奇,一张脸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跪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双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按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陛下,臣以为孙原是否结党营私,当看其招降之流民是否编入户籍、是否授田安居、是否征其赋役、是否编入行伍。若编入户籍、若授田安居、若征其赋役、若编入卒伍,则为朝廷之民,即为朝廷所用,如何是结党营私?”他的声音很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若招降之流民不编户籍、不授田安居、不征其赋役、不编入卒伍,放任自流,方为私纳亡命。臣欲知,孙原属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袁隗看了他一眼。兄弟俩同出一脉,可在朝堂上,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大司农张驯出列。
他跪坐在左侧末席,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下颌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将手中竹简捧过头顶,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太学里教授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