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演示礼仪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位。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臣掌大司农,主掌全国钱谷赋税与天下上计考核。魏郡的中平元年上计,臣已经仔细复核过了。”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

    “魏郡上计之中,户口较往年大幅减少,垦田较往年大幅萎缩,赋税收入更较往年下降近三成。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他将竹简放低一些,抬起头。

    “上计者,乃朝廷考核郡守考课政绩之根本。魏郡上计数据如此惨淡——孙原身为魏郡太守,责无旁贷。招降流民、安置百姓是其分内之责,可这些流民安置之后,重新编入户籍者寥寥无几。黄巾乱起,魏郡遭兵燹之灾,百姓流亡是事实,可孙原身为一郡太守,不能阻止百姓逃亡,便是失职。”

    汉代上计制度起于战国,延续至秦汉。地方官员将辖区户口、垦田、赋税、钱谷出入、盗贼多少等数据写成计书,剖分为二,留存右券于中央,年终由君主持右券亲自考核或由丞相复核,依据结果实施升降赏罚。张驯身为大司农,每年接受郡国上计,对这些数字再熟悉不过。

    “臣并非为弹劾孙原而言此事。”张驯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秤上称过的。“臣只是据实以告。若朝廷不查上计之事而轻言赏罚,则千百年所立之制度形同虚设。”

    他的话滴水不漏。可殿中诸臣都听得出来——上计制度不是今日之重点,重点是魏郡的上计数据出了问题。数据出了问题,谁负责?孙原负责。

    杨赐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公,”他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魏郡百姓流亡,是黄巾之乱所致,非孙原之过。张公掌大司农,掌管天下钱谷赋税,对天下各郡国了如指掌。臣请问张公——去岁冀州各郡国,有几郡的上计数据不是大幅度下滑的?”

    张驯的手指顿了一下。

    “张公若不信,”杨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可将冀州各郡国去岁上计收入之数当殿宣读——让满朝文武都听一听,魏郡的收入下滑,究竟是冀州诸郡的普遍状况,还是魏郡一郡独有的状况。读完之后,我们再议是谁的责任。”

    殿中窃窃私语声一下子轻了许多。杨赐这一刀插得又准又狠——魏郡数据不好看,可冀州哪一郡的数据好看?

    张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摩挲着。将那卷竹简卷起来,又重新展开,展开又重新卷起来。过了片刻,将竹简放在膝前。

    “杨公之问,臣无可奉辩。然以账论账,臣在位一日,这天下计书便是臣守护的天下公器,不容私情为之曲解。若此处不守住,各地郡守各自虚报,则朝廷所倚之上计制度必形同虚设。张驯一生治经,以《春秋左氏传》为本,事君以忠,治事以诚,不敢欺君,亦不敢自欺。”

    殿中安静了片刻。张驯这话不重,可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他说“不敢欺君”,那杨赐质疑他便是质疑他欺君。大经学家的话,处处是刀锋,不见血,却割人。

    光禄勋张温出列。

    他跪坐在右侧末席,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将笏板捧在胸前,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场上炮火与铁锈的粗粝气息。

    “陛下,臣不懂经学,只懂打仗。”

    他停下来,扫视殿中。

    “去岁张牛角分兵五路东进冀州,瘿陶已破,邯郸被围,常山告急。魏郡乃冀州南门,邺城若失,贼众便可长驱直入雒阳。值此关头,孙原奉诏回京,半路得知贼情,若是拘泥诏令、坐视贼患,此时邺城早已易主、贼众已至雒阳城下。诸位今日还能在此安坐议事?”

    没有人说话。

    “董卓在西凉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打羌人,打鲜卑,打到头发白了,打到满身伤疤。他说过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不是不尊朝廷,而是不得不如此。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等诏令,仗就别打了。”

    太尉袁隗出列。

    他的目光落在张温身上,停了一瞬。

    “将军之言,诚然有见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言出自《孙子兵法》,说的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将领须临机决断。然孙原之事,不只在战场。私纳流民,是民政;招降叛军,是军政;结党营私,是人事。凡此种种,岂是一句‘君命有所不受’所能尽括?”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往人心里扎,扎得又深又稳。

    “若凡事皆以‘将在外’为托词,郡守擅自调兵越界而不追究,县令擅自开仓放粮而不过问,则朝廷威严何在?诏书律法将成虚文。”

    张驯又跪坐了回来,竖起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像是在给学生讲经。那样子不紧不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于法度而言,孙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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