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不妥。其一,二千石郡守不得开边衅、不得结邦交、不得私纳亡命。这是《汉律》所载。孙原纳流民七百余人,这些人中,有多少曾是贼寇,多少手上沾过官军的血?未经朝廷允准,私自编入户籍。此一万一千石之过。其二,二千石郡守不得擅自调兵出境。这是制度所定。魏郡虎贲营乃北军五营之一,由天子直接调遣。孙原身为魏郡太守,调虎贲营北上迎击张牛角,兵是调了,谁批准的?天子不曾下诏。太尉府不曾发令。擅自调兵出境,此其二。其三,二千石郡守奉诏回京述职——诏书在此——行至半路折返。君命而不往,此其三。三事合议,臣以为——”

    “陛下且慢。”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张驯不徐不疾地将那番话再往前推了一步,朝堂上的风向又转了一度。杨赐、袁滂、刘虞三人的回护,张温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张驯这里,全被拆成了一笔一笔的账。账在那里,清清楚楚。谁能赖掉?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天子的手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烟袅袅升起的声音,能听见蜡烛芯烧干了爆出的噼啪声,能听见殿中跪坐诸臣心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尊御座上,等着。等天子开口,等天子的决断,等天子的最后一刀。

    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坐在殿中的大臣们,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像一个人走在一片麦田里,看着那些麦子在风中摇晃,看着那些麦穗一浪一浪地倒下去又站起来,等着收割。

    “大长秋张让、赵忠——到。”

    殿外传来黄门令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拽着所有人的神经。

    张让走在前面,身形瘦长,面容白净,下颌无须。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眼睛垂着,谁也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赵忠跟在后面,身形矮胖,面容圆润,脸上的肉堆着笑,可那笑像画上去的,抹掉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殿门外解剑脱履,入殿跪坐在诸臣之末。

    张让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陛下,冀州各县联名弹章之事,臣以为当慎重。孙原若真有结党营私之举,为何皇甫嵩、朱隽、董卓三位在前线统兵的大将——一封弹章都未上?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是冀州最高军政长官。孙原真的有问题,他先第一个上表弹劾。可他没有。朱隽、董卓也没有。反倒是远离前线的后方县令、县长们上了这么多弹章,臣觉得不合常理。”

    张让说完,低下头。他没有看袁隗,袁隗却在看他。

    赵忠紧跟着出列。“陛下,孙原私自调兵北上,虽说有违朝廷法度,可情有可原。张牛角势大,魏郡兵力不足,若不调虎贲营北上,邺城恐怕早已失守。郡守守土有责,若因拘泥诏令而坐视城池失守,才是真正的大罪。”

    张让、赵忠——十常侍之首,天子的心腹。

    袁隗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指甲里的黑泥不知什么时候已蹭掉了,干干净净的。

    张让和赵忠是天子的心腹。张让和赵忠替孙原说话,就是天子替孙原说话。

    天子的心思,他猜到了。可他猜到的,不只是天子在保孙原。天子在替孙原吸引朝堂上的压力。孙原在冀州打仗,朝堂上有人在后面捅他的刀。天子没法把那些捅刀子的手全部砍掉,可天子能让那些手短一些——把朝堂上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让那些人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孙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天子从河间国来雒阳时,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时候他就注意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烧在灰烬里,烧得旺,却不让人看见。

    很多人以为天子窝囊。被张让、赵忠玩弄于股掌之间,被十常侍牵着鼻子走,被外戚欺负,被大臣欺负。可他袁隗知道,天子不窝囊。天子只是不能锋芒毕露。他太年轻了,他的根基太浅了,他的势力太弱了。他要先站稳,再出手。他用了十几年时间站稳了。现在,天子要出手了。

    天子要出手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的手从凭几上抬了起来,搭在膝上,交握着,像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棋子。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扫过袁隗的脸,扫过杨赐的脸,扫过袁滂的脸,扫过张驯的脸,扫过张让的脸,扫过赵忠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诸臣都开始不安。

    “朕知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这些弹章,朕再看看。”

    他将那摞竹简推到一边。

    “退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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