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远近皆是行营。营中不绝灯火,夜间望如星河坠地。

    元平元年正月三十,真定城外。

    左丰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边刚刚发白。

    营中的火把亮了一夜,到这时候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簇还燃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烟尘和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里全是冷。

    潘凤走在前面,替他引路。五十名甲士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十余人跟在身后。潘凤没有带他走大营正门,而是从偏门进去——这是田丰临行前交代的,一则免得惊扰诸将议事,二则大营正门前方堆积辎重车马粮草一批,正等着清点造册。

    左丰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便瞧见了一张摊开的舆图。长卷铺在帅案之上,边角还压着一卷里,用铁木镇纸压着,以防被风掀了。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地形、兵力部署,朱笔圈出褚飞燕的五路人马,黑笔画出虎贲营和各路乡勇的防线,箭镞形状的敌我态势图标满了半壁冀州,勾画得密不透风。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

    孙原坐在主位上,紫狐大氅披在肩头,渊渟剑横在案上,剑鞘漆黑,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颧骨的轮廓在火光里格外清晰,像刀削出来的。手搭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的病还没好,可他已经在这里。战事如此,他不能在邺城榻上躺着等,哪怕是来阵前看一看,走一趟,也要来。

    赵云坐在他左侧,白袍银甲,银枪横在膝上,枪杆上满是裂痕,枪尖卷了刃。脸上满是血污,血迹已经干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块干了的墨。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晨光中闪着光。昨夜他在城头站了一夜。

    刘备坐在他身侧,灰色的深衣上全是血渍,血迹干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块难看的疤。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张鼎坐在右下首,铁甲上满是裂痕,胸口的甲叶缺了两片。盔甲之下犹见股股湿泥,小腿上的尘土厚重得像贴了一层泥板。

    荀攸坐在张鼎对面。他的仪容一丝不苟,进贤冠端正端端,每一个细节都照应得妥帖。他神色淡然,像窗外那棵秃树,不知根扎了几尺,身在风里,却不见摇。

    许褚、张合、高览、典韦、关羽、张飞分列在左右,甲叶相撞,叮当作响。有的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有的脸上还有新添的伤疤,有的正把烤热的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袍泽。

    臧洪站在帐门内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不知道是兵册还是粮簿,纸页边角被手指捻得发毛。他在孙原身后的席位上落了座,袍子一扯,整了整,一声没吭。

    潘凤引左丰进帐之后,便在末席坐下,不多言,也不四下张望,只将腰间的刀往身侧挪了挪,大大方方地坐着。

    左丰在末席坐下,将节杖靠在一旁。

    没人招呼他,也没人冷落他。帐中的讨论已经开始了,他的到来没有打断任何事情。

    荀攸最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有条不紊,像在自家讲堂上铺陈经义一样从容不迫。

    “褚飞燕的粮道已断,粮草只够三日。他必定北撤,往太行山跑。存粮一尽,步兵先行溃散,骑兵也会杀马为食。杀数百匹战马,不过支撑数日。拖到粮尽援绝,则全军覆没。”

    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邯郸出发,一路向西,划出一道弧线。

    “可他不会坐以待毙。粮尽之前,他必会发动最后一击,以图破局。这一击或许冲着我军正面来,或许沿着其间一条路拼命突围。若溃卒四散奔逃,反倒更难追剿。”

    孙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他望着舆图,望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不打褚飞燕?”他的声音很轻。

    “打。”荀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那轻底下,有铁的质感。“但不打褚飞燕的主力。打他的粮。打他的路。打他的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黄巾军各部渠帅,心思各异。褚飞燕是褚飞燕,杨凤是杨凤,苦酋是苦酋,于毒是于毒。他们不是一块铁板,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用粮草、用刀枪、用张牛角的手摁在一起。粮断了,路断了,张牛角离得远,就摁不住了。木板散了,一块一块地打,好打得多。”

    孙原沉默了片刻。

    “劝降?”他问。

    荀攸点了点头。“先劝,再打。劝得动,便少些伤亡。劝不动,便打到他服。”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太行山的山脉上,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他忽然想起郭嘉。想起郭嘉在邺城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后堂,对着舆图,一个说一个听。郭嘉说话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说话。可他一开口,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能剖开事情最硬的壳,把里面的核露出来。郭嘉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流华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清韵公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韵公子并收藏流华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