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飞燕是死硬之徒,打了几年的仗,见惯了生死,恐怕不会降。”孙原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荀攸脸上,“可底下那些人呢?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里出来、已经几个月没吃饱饭的兵,那些跟着他从巨鹿打到邯郸、又从邯郸退到这里、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兵,那些人想不想降?”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磐石。
“备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有鲜卑的降众,有乌桓的降众,有大汉的百姓,有太平道的信徒。他们拿起刀,不是因为他们想当贼,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拒绝。”
他看着孙原,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黄巾军,大多是平民出身。有大汉子民,在地方上受了不公正的对待,走投无路,才投入太平道。朝廷若能赦其罪过,抚其流离,救济其衣食,安置其田宅,则其自然归心。”
帐中静了一晌。随后张鼎开口:“玄德公,你说他们是被逼无奈,这我信。可我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能信我们吗?”他顿了顿,望着刘备,“太平道的那套东西,在他们心里扎了根。朝廷在他们眼里是暴虐无道、是贪官污吏、是逼他们造反的仇人,一时半刻化不开。”
刘备低眉,不语。片刻后,他才慢慢道:“要化开,就靠做。做得一分,化得一分。”
孙原听着他们的话,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你还在。
“张驯在朝堂上弹劾我的理由,有一条——魏郡上计,数据下滑。”孙原忽然说道,声音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帐中诸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说魏郡户口减少、垦田萎缩、赋税下降三成,责任在我孙原。”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可我想在座各位心知肚明——魏郡百姓流亡,非我之过,亦非魏郡之过。去年黄巾从巨鹿杀来时,多少百姓南逃,多少田亩抛荒。张公是国之大儒,掌天下钱谷,他对此事比我门儿清。”
孙原轻声一哂,“我只是想说,这世上的账,有些事情在账面上算得明白,有些事情,账面上的数不出来的。流民安置、收降抚叛、上计亏空——账上的亏空,谁都能看。账面装不下的那些东西,才是真的重。”
“府君此言极是。”荀攸接过话,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太行山的山路上。“所以,我们不打褚飞燕的兵,打褚飞燕的路。不用急着把他们杀光,用粮食、用路、用刀把他们卡在半路上。困他,饿他,拖他。拖到他们没有力气,拖到他们觉得投降比打下去好。”
他抬起头,望着孙原。“到那时,再派人去劝降。不是我们现在去,是等到他们快撑不住的时候再去。饿着肚子的人,听见有饭吃,什么都愿意答应。”
帐帘掀开了。田丰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
“府君,张合部在白石岭击退了褚飞燕的抢粮队,斩首三百余级。褚飞燕的主力已经北撤,往太行山方向去了。”田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杨凤还在常山国,被刘备、赵云的乡勇拖住了,粮道也被断了,撑不了几天。苦酋在安平国边境徘徊,皇甫嵩的斥候昨日在广宗城外发现了张牛角的主力,两万余人,正在向瘿陶方向移动。”
帐中嗡嗡声四起。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太行山的山脉上,落在那条条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张牛角还没有放弃。”张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瘿陶丢了,他在往东退。退一步,就会被咬一口,断一指,再退,就是死路。”
荀攸摇了摇头。“他不是逃,是回。他在回广宗。广宗是他的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他最后的据点。他要回广宗,与张角死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片刻。
孙原望着那张舆图,望了很久。他想起广宗,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想起那些倒在那里的黄巾军士兵,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张牛角要回广宗,就让他回。”孙原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皇甫嵩在广宗等着他。”
他停了停,手指在舆图上的真定位置点了点。“我们守住这里。常山、赵国、魏郡——把这三个钉子钉下去。张牛角在广宗被皇甫嵩拖着,杨凤在常山被赵云拖着,褚飞燕在太行山被张合拖着。各不相顾,各不援手。”
臧洪从末席抬起头来:“若他们舍弃城池粮草,集中兵力解广宗之围呢?”
荀攸沉吟:“张牛角若驰援,则广宗之围自破,皇甫将军的功败垂成,他不敢。”
“可他会做此想呢?”臧洪言辞诚恳,不似刁难,倒像在替荀攸推演所有的棋路变化。
荀攸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