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锦护至身后,剑尖垂地,寒芒吞吐。拖拽声越来越近。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槐后,缓缓转出一辆独轮车。车身由黑沉沉的未知木料制成,车轴却泛着金属冷光。车上堆着高高叠起的麻布包,每个包角都用靛蓝丝线绣着一朵闭合的莲花。推车的是个佝偻老妪,灰发如絮,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刀锋,可那双手却白皙丰润,指甲修剪得圆润粉亮,与脖颈上松弛褶皱的皮肤判若两人。她停在五步之外,浑浊双眼逐一扫过三人,最后定在楚君彻脸上,嘴角缓缓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新来的,命很硬。”老妪声音像两片枯叶互相摩擦,“昨夜杀虎,今日遇我——鸿长老说,这是‘双契之相’。”柳非凡冷笑:“鸿长老还说,您老人家专管分发‘静心糕’,怎么,今儿改送棺材本了?”老妪眼皮都不眨:“静心糕管活人,棺材本管死人。你们三位,”她枯枝般的手指依次点过三人眉心,“今夜子时,若还活着,便来青石坪。若死了……”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三枚青玉片,每片中央,都蚀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这玉片,会替你们回娘家。”苏时锦盯着那玉片——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阴寒,边缘打磨得过于圆滑,不像人工,倒像被无数手指长年摩挲所致。“娘家?”她问。老妪将玉片轻轻放在车辕上:“当然。这岛上所有人,都是从归墟口出来的。出去时赤条条,回来时……总得带点念想。”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苏时锦耳畔,气息腥甜如腐果,“小姑娘,你脖颈后面,有颗朱砂痣。很小,藏在发根里。鸿长老说,那是‘引魂钉’的位置——钉得越深,忘得越干净。可昨夜你杀虎时,它……亮了一下,对不对?”苏时锦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楚君彻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剑尖嗡鸣。老妪却已转身推车而去,咯吱…咯吱…车轮碾过之处,青苔迅速枯黄卷曲,留下两道惨白印痕。直到那佝偻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柳非凡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鸿长老座下三使,青使管食,白使管衣,这老妪是黑使,管生死。她亲手递的玉片,等于给活人提前烧了纸钱。”“她怎么知道我……”苏时锦指尖冰凉。“因为所有人的‘引魂钉’,都是她亲手按下的。”柳非凡从怀中掏出一块油布,仔细裹住那只野兔,“今夜子时,青石坪见。记住,别碰任何递来的东西,别喝一口水,别应任何人叫你的名字——尤其是,当有人用你小时候的小名唤你时。”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发髻里拔下一根乌木簪,反手插进苏时锦发间:“拿着。黑使怕这个。”苏时锦摸到簪头——那里雕着一尾逆鳞而游的鱼,鱼眼嵌着两粒暗红血珀。“为什么帮我?”她直视他眼睛。柳非凡眸色幽深如古井:“因为三年前,我也在青石坪接过一枚玉片。那时,站在我身边的姑娘,发间也插着这样一支簪。”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她叫苏砚雪。”苏时锦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漫天大雪,朱红宫墙,一个素衣女子将一支乌木簪按进她掌心,腕上银铃叮咚作响,可那铃声越响,女子面容越模糊,最后只剩一双含泪的眼睛,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低语——“阿锦,快跑……”她踉跄一步,楚君彻及时扶住她臂膀。他指尖触到她腕脉,震得一颤:那搏动急促如鼓,却分明混着一丝金石相击的铮鸣。“你想起什么了?”他声音紧绷。苏时锦望着柳非凡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那支乌木簪,正透过发丝,源源不断地向她太阳穴输送着一阵奇异的暖流,仿佛冻僵的河面下,正有春汛悄然奔涌。楚君彻凝视她苍白的脸,忽然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她下唇——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小血口,血珠将凝未凝,殷红如一点朱砂。“疼吗?”他问。苏时锦摇头,目光却落在他染血的拇指上。那血珠滚落,坠向泥土的刹那,竟在半空诡异地悬停一瞬,随即化作一缕极淡的金烟,袅袅散入晨光。楚君彻瞳孔骤然收缩。他慢慢收回手,摊开掌心——方才擦过她唇瓣的拇指指腹,赫然浮现出半朵莲花轮廓,花瓣边缘,正缓缓渗出细密血珠。林间雾气不知何时浓重起来,白茫茫一片,吞没了所有来路与去途。远处,第一声虎啸撕裂长空,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号角。子时将至。青石坪上,该赴约的,从来不止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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