孢子雨簌簌落在她身上,所及之处皮肤迅速钙化,龟裂出细密纹路,最终化作一片片薄脆的银杏叶标本。当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手术台上只剩下一具完美的人形琥珀,内部封存着正在缓慢搏动的银杏果核。我扑向控制台想按下紧急停止键,指尖却陷进一团温热的血肉。整面控制台突然活了过来,无数触须从金属缝隙钻出,裹挟着我的手臂拖向深渊。下坠过程中,我瞥见监控屏幕闪现雪花点,随即浮现出三年前的监控录像:暴雨倾盆的第七区入口,林晚将染血的银杏叶塞进我掌心,转身冲进坍塌的隧道。画面定格在她回眸瞬间——左耳银杏叶耳钉迸裂,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三道血痕,而她瞳孔深处,有座微缩的产科大楼正在无声崩塌。失重感骤然消失。我跪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四周是熟悉的妇产科候诊区。电子屏显示时间:15:47。穿蓝制服的护士从面前走过,指甲油完好无损。她身后跟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左耳银杏叶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那分明是我的脸。他径直走向导医台,声音平稳清晰:“您好,我妻子林晚怀孕三十七周,预约今天做B超。”我猛地掐住自己大腿,指甲深陷进皮肉。剧痛如此真实,可抬眼望去,窗外梧桐树影婆娑,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光斑边缘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三分钟前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先生?您还好吗?”护士不知何时折返,手里端着杯热水,“林医生刚交班,说让您直接去207找她。”我接过纸杯,水波晃动中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倒影里的我突然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开合:“脐带绕颈三周,心跳168,你数过自己心跳吗?”纸杯脱手坠地,热水泼溅在裤脚上灼烧出刺痛。我跌跌撞撞冲向207,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开始融化,金属液滴落在地面,凝固成一枚枚银杏叶形状的印记。推开207的瞬间,消毒水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林晚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白大褂下摆随风轻扬,她正用镊子夹起一枚银杏果,对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果核内部,有座微缩的产科大楼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闪烁。“你迟到了。”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胎心监测仪显示,胎儿心跳比昨天快了十二下。”我盯着她后颈处若隐若现的银杏叶胎记,喉结上下滚动:“为什么是三周?”“因为第七区坍塌时,我们被困在地下三十七小时。”她终于转身,左手无名指上套着枚银杏叶造型的戒指,戒面裂开道细缝,渗出淡青色液体,“脐带绕颈三周,恰好是三十七小时。”她走向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的秒针。当距离缩短到半米时,我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栀子花香,可那香气里缠绕着铁锈味。她抬起右手,掌心躺着枚温热的银杏果:“尝尝?今年第一批。”果实在我指尖突然变得滚烫,表皮裂开细纹,露出里面跳动的微型心脏。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沉闷的鼓点,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视野开始旋转,墙壁溶解成流动的银杏叶脉络,地板塌陷成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彻底坠入黑暗前,我看见林晚的瞳孔里映出无数个我,每个我都站在不同的产科走廊里,每个我手中都握着张B超单,单子右下角的字迹在疯狂增殖:“脐带绕颈三周”“脐带绕颈三周”“脐带绕颈三周”……下坠停止时,我躺在产科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冰凉的器械抵在小腹。林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放松,马上就好。”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见她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正悬在我腹部上方,指尖距离皮肤仅剩一毫米。她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碎屑,腕骨凸起处,银杏叶胎记正随着呼吸缓缓涨缩。天花板的无影灯突然频闪,光影交错间,我瞥见她后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细长,苍白,末端分叉成三股,正沿着脊椎向上蜿蜒。“林晚……”我试图发声,喉咙却像被脐带勒紧。她俯身靠近,发丝垂落在我脸颊上,带着栀子花与铁锈的混合气息:“嘘,别怕。”她左手轻轻按在我胸口,掌心温度灼热,“听,你的心跳多有力。”我确实听见了。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在胸腔深处苏醒的搏动,震得牙齿发酸,耳膜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渗入暗红,像劣质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就在这时,手术室门被猛地推开,穿蓝制服的护士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张湿透的B超单:“林医生!37号床的胎儿……胎儿在镜子里动了!”林晚直起身,白大褂下摆拂过我裸露的小腹,带来一阵阴冷的战栗。她接过单子扫了眼,忽然笑出声:“果然。”她将B超单覆在我眼皮上,纸面冰凉滑腻,隐约能感到背面有凸起的纹路——是无数细小的银杏叶脉络在缓缓搏动。“现在,”她摘掉左手手套,露出那枚银杏叶戒指,戒面裂纹中渗出的淡青色液体正滴落在我肚皮上,灼烧出细小的白烟,“让我们数数,这次会绕几周?”天花板的无影灯突然爆裂,玻璃渣如冰雹坠落。在最后的光明里,我看见林晚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条盘踞在墙壁上的脐带,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银杏叶纹路,正随着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