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骤然变大,轰隆如潮,“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你忙,妈不打扰你。”电话挂断。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反光里映出自己惨白的脸。旧货市场。青瓷碗。我分明记得,三个月前,妻子在厨房打碎过一只碗——青瓷,釉色温润,碗底确有一枚“永”字,笔画遒劲,末端拖着一缕细长墨痕。我蹲在碎片堆里,一片片捡拾。她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我,忽然笑着说:“老公,你说这字……倒过来写,是不是更顺眼?”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我猛地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小人奔跑着,指向右侧楼梯间。可就在灯牌右下角,瓷砖墙面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一道新鲜刻痕。我踉跄着走过去。是倒写的“永”字。刻痕极深,边缘毛糙,渗着一点暗红,不知是锈迹,还是血。我伸出食指,轻轻拂过那道凹槽。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一滴血珠迅速沁出,饱满,殷红,悬而未落。我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副本结算时,系统弹出的提示框最后一行小字:【检测到高危情感耦合体。建议:立即执行记忆剥离。或……签署共生协议。】当时我点了“否”。现在明白,那不是选项。是倒计时。血珠终于坠下,砸在瓷砖上,溅开一朵细小的花。花心,一点黑斑缓缓扩散,形状,正是倒写的“永”。我直起身,脱下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塑料椅上。然后,我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却隐隐透出一点青痕,轮廓渐渐清晰:一枚倒写的“永”字。和墙上的一样。和碗底的一样。和我腕上锚点印记的走向,完全一致。我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小人依旧奔跑着。可就在它脚边,瓷砖缝隙里,几根新生的、细如发丝的黑色绒毛,正悄然钻出地面,微微摇曳,像等待破土的根须。我转身,朝电梯厅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赤着左脚,踩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内侧,那颗朱砂痣正稳定地、一下一下,搏动着。照片下方,一行小字:【老公,你看,它在数我们的脉搏。】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复。电梯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秒,我抬脚跨了进去。金属门无声闭合,隔绝了走廊惨白的光。狭小空间里,唯有头顶应急灯滋滋作响,投下晃动的阴影。我抬起头,看向轿厢顶部的反光镜。镜中,我的影像逐渐模糊,轮廓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而在那片混沌的、正在消散的倒影深处,一双全黑的眼睛,静静睁开。它没有眨眼。只是看着我。仿佛早已在这里,等了很久。